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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櫃24小時
第一篇 · 第1章
第一篇

再被你提起 已是連名帶姓

謊稱是友誼 卻疏遠得可以

多少人愛我 偏放不下你 是公開的秘密

只剩你沒拆穿我

第1章

週五晚九點四十七分。

忠孝東路的錢櫃八樓,818包廂的門閉著,門牌上的數字在走廊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塑膠光。門內,〈Last Dance〉的無前奏剛剛切進,伍佰的導唱歌聲把空氣攪成一鍋溫熱的糖水。

周子維站在沙發前,左手握著麥克風,右手食指在半空中點著節拍。袖口捲到小臂一半,襯衫是那種看起來隨便但其實挑過半小時的淺灰。他笑起來,兩顆淺淺的虎牙露出來一點。

「Kiki梅酒,阿杰台啤,不用問。」

他報菜名像在開晨會,每一個人被叫到名字都笑。

陳佳霓坐在他右手邊第一位,指尖敲著杯沿。她的瀏海剛吹好,美甲是這週新換的裸粉色,指節內側還留著做手工時殘留的一點亮片。她沒說話,只用那種「我知道你都記得」的眼神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許子杰癱在角落,格子衫下擺歪一半塞在牛仔褲裡,一半沒塞。他灌了一口台啤,泡沫沾在上嘴唇,他也懶得抹。

「欸!你們聽好,」周子維把麥克風湊到嘴邊,「今晚誰走音,罰一杯。誰切歌切別人的,罰兩杯。誰不唱只會坐著」

「罰三杯。」許子杰從角落丟出一句,聲音不大,像順口接的。

「不,」周子維食指一搖,「罰他唱〈煎熬〉。」

陳佳霓先笑出來,許子杰跟著笑了半聲。他站在包廂的圓心,音響的低頻震著他腳底的地板,他覺得今晚會是一個好晚上。他一向覺得週五會是一個好晚上。

九點五十一分。

包廂門被推開,氣壓「嘶」的一聲,像一罐易開罐被拉開。

蔡沛容的短髮黑框先進來,樂團T恤外面套了一件過大的丹寧外套,肩膀上掛著一個帆布包,包帶蹭到了門框。她一進來就舉手揮:「抱歉抱歉捷運塞車!」

身後的人比她矮半個頭。

林宜安穿一件洗過很多次的米色棉麻襯衫,領口的那顆鈕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下一顆。她的頭髮及肩,耳後別著一支細細的銀色髮夾,髮夾壓住一小撮碎髮。她跟在蔡沛容後面,腳步慢半拍,像是先讓蔡沛容進入人群,她再挑自己要站的位置。

周子維舉麥克風的手停了半秒。

半秒不長。足夠〈Last Dance〉的一個小節過去,足夠他把笑容調整回原本的弧度,足夠陳佳霓的餘光從新來的兩人身上掃過一遍。

牆角,許子杰手裡的台啤停了兩秒。他沒喝,也沒放下,就那樣拿著,像忘了那是一罐酒。

「哎,沒見過,」周子維的聲音接回來,完美,響亮,「歡迎歡迎。」

「這是我閨蜜宜安,」蔡沛容一隻手往後一攬,把林宜安帶前一步,「平面設計師,大家多照顧。宜安,這是周子維,這包廂的靈魂人物,這是Kiki,那個角落那個醉鬼叫阿杰,別理他。」

「林小姐你好。」周子維笑著點頭。

陳佳霓微笑點頭。許子杰手裡的台啤又停了兩秒。

「周先生你好。」林宜安淺淺一笑,眼睛彎成一道,嘴角那顆小虎牙露出來一點。

蔡沛容把她往沙發中間讓:「來來坐這,中間。」

林宜安沒動。她的視線在沙發上掃了一圈,繞過周子維的位置,繞過陳佳霓的位置,停在靠門的沙發位離點唱螢幕最遠,離門最近,坐下去卻能斜斜看見整間包廂。

「我坐這邊就好。」她說。

「欸!妳幹嘛坐那麼邊」

「宜安就是愛安靜啦!」蔡沛容替她補了一句,笑著揮揮手,「好好好隨便妳,我坐中間這個C位喔,讓一下讓一下。」自己先陷進沙發中間。

林宜安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坐下。她的膝蓋併攏,手掌疊在膝上,像坐在牙醫診所的候診室。

周子維轉回麥克風。〈Last Dance〉進到第二段主歌。他開口接唱,音準在他掌握之內,笑容在他掌握之內。他報酒名報了一圈,沒報他自己的。他自己沒察覺。

許子杰察覺了。許子杰把那口憋了2x2秒的啤酒吞下去。

九點五十六分。

包廂門又開了一次。

服務生阿凱推著不鏽鋼推車進來,制服的領口有一道沒燙平的折痕,髮膠抓得太用力,一綹頭髮翹起來像一個逗號。他低著頭,把毛豆、泡菜、新的水杯、冰桶放上桌,把空掉的兩個下酒菜盤疊起來。

他的動作是練過的。三年下來,他閉著眼睛都能在一個總統包廂裡換完所有冰桶,用時不超過三十秒。

他換到最後一個冰桶的時候,手多停了半秒。

那是林宜安面前小几上的冰桶。一個沒有人碰過的冰桶。滿滿的。

他還是換了。換完之後,放下水杯,他的眼神在林宜安臉上停了半秒。

林宜安低著頭在翻菜單。她的食指壓在某一頁的右下角,指甲短而圓,沒塗任何東西。她沒抬頭。她翻菜單的速度在阿凱進門的那一刻慢了一拍,又在他走向其他桌子的時候繼續慢,直到他推著車退出包廂,她的翻頁速度才恢復正常。

她沒看他。他看了她。這件事在這個充滿了麥克風爆音和副歌的空間裡,沒有第三個人注意到。

阿凱退到門外,門在他身後合上,氣壓「嘶」的一聲。

他在長廊上站了一秒。長廊的燈是那種冷白的,均勻得像醫院。他抬頭看了一眼818的門牌。

他想起什麼,又算了。

他推著車往下一個包廂走。

十點零四分。

陳佳霓的餘光第二次落在林宜安身上。

第一次是剛進門微笑時候她已經做完了工作。米色棉麻,銀髮夾,帆布包,沒化妝,鄰家感,無害。標籤貼完,歸檔。

第二次是現在。林宜安還在翻菜單,翻得很慢,慢到陳佳霓開始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在發呆。但她不是在發呆。她的食指一直在頁面上移動,一行一行,像在讀一本不屬於菜單的書。

陳佳霓把標籤從「無害」改成了「待觀察」。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她轉過頭,伸手替周子維的威士忌續了一點冰塊,又續了一點酒,動作漂亮得像在拍廣告。

「Kevin,」她把杯子遞過去,「你的。」

「謝啦。」

他接過杯子。兩個人碰了一下杯。他的眼睛看著杯沿,沒看她。

她沒說什麼。她回過頭,把酒杯又攪了一圈。她肩膀和他的距離是五公分,這五公分在這週之內都沒有變過。

蔡沛容在另一邊大聲點歌:「欸!我要唱〈後來〉,Kevin你跟我合,你那個假音絕了。」

「來啊。」周子維麥克風一轉,順勢就接了過去。

蔡沛容一掌拍上沙發靠背:「開始!」

陳佳霓笑著替兩人鼓了兩下掌,掌心沒真的碰到一起。林宜安終於翻到了某一頁,她的食指停在某一道菜上。

她沒去點。

她把菜單合上了。

十點一十一分。

〈後來〉唱完。蔡沛容把麥克風擦了擦,準備遞回去。周子維一個箭步接過來,用那種他慣用的「主持棒」握法轉了半圈。

「下一個」他眼神掃一圈,停在蔡沛容和林宜安之間,「新朋友先唱啊,規矩。」

他把麥克風朝她們的方向遞出去。他的身體前傾,離開了原本和陳佳霓之間的五公分。

蔡沛容笑著接過一支:「好啦!好啦!我再一首!」

另一支還懸在半空中。

「林小姐?」周子維眉毛一挑,「隨便點一首,熱身也好?」

林宜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嘴角那顆小虎牙又露出來一點。

「我聽就好。」她說。

四個字。語氣軟,姿態穩,像一隻手輕輕把那支麥克風推回去。

周子維的手停在半空中。

半秒。又是半秒。

他笑了一下,順勢把麥克風轉向自己:「好啦好啦,不勉強不勉強,那我先獻醜」

蔡沛容拍手:「獻!快獻!」陳佳霓也笑。

許子杰沒笑。

許子杰灌了一口酒,眼神越過周子維,落在林宜安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他放下酒罐,罐底磕在玻璃桌上,「叩」的一聲,被副歌蓋過去。

周子維接住了那一眼。

他點了一首〈志明與春嬌〉。他唱得很好,他一向唱得很好。他的身體沒有退回原本的位置,他和陳佳霓之間的距離從五公分變成了七公分。陳佳霓沒有補上來。

十點一十八分。

〈志明與春嬌〉早就唱完了。沒有人記得誰唱完了它。

蔡沛容靠在沙發上剝毛豆,剝一顆扔進嘴裡,扔一顆給許子杰。許子杰接得不太準,掉了一顆在桌上,兩個人都笑。Kiki起身去洗手間,經過周子維身後時指尖在他肩胛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那是一個記號,不是一個動作,然後故意經過林宜安身邊。

林宜安把菜單重新拿起來,翻到剛才那一頁,手指又停在那道菜上。這次她停了久一點。她沒點。她把菜單放回桌角,拿起面前那杯沒有人替她點、她自己也沒點、但阿凱默默放上來的一杯溫水,喝了一口。

包廂裡的人都在笑。

周子維笑,因為他是主持人;陳佳霓從洗手間回來時笑,因為她是正宮;蔡沛容笑,因為她就是帶人來唱歌的。

三個人的笑偏了一度。

周子維的笑容裡多了一根他自己摸不到的刺;許子杰的笑只停在嘴角,沒到眼睛;林宜安的笑最輕,輕到看起來最真。

周子維握著麥克風,手心有一點汗。他想,今晚的空氣好像⋯⋯

他沒把那個念頭想完。他開了下一首歌的前奏。

包廂門關著。門牌上的818在走廊的冷白燈下,安靜得像一個還沒被拆開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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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點二十三分。

〈志明與春嬌〉的尾音還沒散,蔡沛容一個箭步衝到點歌機前,衣服掃過許子杰的膝蓋。

「換歌換歌,這首我跟宜安唱。」

螢幕藍光打在她臉上,她手指劃了兩下,選了蘇慧倫〈鴨子〉。

「宜安來,這首超簡單。」

林宜安沒起身。蔡沛容自己跑回來,把麥克風硬塞到她手裡。

林宜安接住了。她的手指握在麥克風桿的中段,不是握在底端。

周子維正在替自己的威士忌加冰。夾冰塊的銀夾在半空停了半秒。他也這樣握。這個小動作他從來沒當成習慣,因為他以為只有自己這樣。

「預備」蔡沛容一拍手,「開始!」

前奏輕快,蘇慧倫的導唱把空氣刷成一條粉色的緞帶。

林宜安開口。音準乾淨,咬字平穩,像唸一段別人寫的台詞。蔡沛容在她旁邊扭得起勁,副歌完全唱成了獨角戲。

「什麼都依你 卻看輕我自己」

林宜安唱這句時,眼睛沒看螢幕。

她看的是周子維續酒的手。

半秒。她的視線就收回來了,收得乾淨,像從來沒落過。

周子維沒抬頭。他的手停了四分之一拍,冰塊「叩」地落進琥珀色的酒裡,濺起一點。他笑著把酒杯推給自己。

陳佳霓坐在他右邊。她的瀏海被空調吹偏了一綹,垂在眉骨上。她一向會立刻撥開。

這一次她沒有。

她的餘光從林宜安手上那支麥克風,滑到周子維推酒杯的手背,再滑回自己膝蓋上的裸粉色美甲。

「給點反應嘛!」蔡沛容一邊扭一邊喊,把麥克風湊過去。

林宜安配合地補上副歌的最後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小虎牙露出來一點。

那個笑是禮貌的。禮貌得像服務生遞來的水杯。

十點三十一分。

〈鴨子〉的尾奏剛收,陳佳霓起身。

她拿起桌上那瓶威士忌,替周子維續了第三次。這次她的手肘搭在他肩胛上三秒,像順勢、又像插旗。

「慢點喝。」她說。

「嗯。」

周子維接過杯子。他沒看她。他的視線越過杯沿,落在對角線那一端林宜安面前小几上的那杯溫水。

那杯水剛被喝過一口。杯緣留著一道淡淡的水痕。

陳佳霓的手撤回來,比搭上去慢半拍。她坐回他身邊,膝蓋靠過去一點點。

許子杰在斜對面把台啤罐放到桌上。他沒喝。

「今天Kevin喝太快。」他對蔡沛容說。

聲音壓得很準,剛好讓陳佳霓聽見。

蔡沛容正在剝毛豆,頭也沒抬:「男人嘛,週五嘛。」

陳佳霓笑了一下。笑得比平常淺一吋。她伸手又替周子維加了一塊冰。

「你今天話少。」她說。

「在聽妳們唱啊。」周子維接得很快,「〈志明與春嬌〉剛剛唱得好好聽。」

「那是上上一首。」陳佳霓說。

「對,上上首。」

他笑,兩顆虎牙露出來。笑容沒偏,角度沒偏,可是他已經不記得這半小時內自己到底說過什麼、唱過什麼。

林宜安低頭,食指壓在合起的菜單封面右下角。那個角被她壓得微微泛白。她沒點菜。她也沒說話。

她在那裡。

這件事在包廂裡開始有了重量。

十點四十二分。

蔡沛容已經灌下第N杯啤酒。她整個人陷進沙發,一隻腳踩在茶几邊緣。

「宜安!」她把麥克風撈起來,往林宜安那邊一送,「妳上次在我家唱那首,超好聽那首,來一首啦!」

林宜安抬眼。

「哪一首?」

「啊!那個妳自己選啦!反正妳唱什麼都好聽。」蔡沛容酒量上來了,揮手揮得像在趕蒼蠅。

周子維原本要接一句「對嘛!對嘛!新朋友唱一首」。嘴張了一下。

那句話沒出來。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沒出來。

林宜安站起身。米色棉麻的下擺順下來,蓋住膝蓋。她走向點歌機,經過周子維續酒的手邊,兩個人之間不到四十公分。

周子維的杯沿停了一下。

她沒看他。她站在螢幕前,手指劃過面板,沒有猶豫,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一頁的人。螢幕的冷光打在她耳後,那支銀色髮夾反了一下光。

許子杰伸手去拿他的台啤。

他拿起來,吞一口,又放下。罐底「叩」一聲,落在玻璃桌上。

這個聲音在這個包廂裡,今晚是第二次響。第一次是〈Last Dance〉的時候。這次他自己聽見了。

點歌機螢幕跳出來一個歌名。

陳佳霓的眼睛先到。她唸了半個字的嘴型,沒出聲。

蔡沛容還在笑:「來啊!宜安,妳要唱什麼?」

前奏進來了。

蔡沛容的笑聲停了半拍。

辛曉琪。〈領悟〉。

這不是她印象裡閨蜜會唱的那首。她印象裡林宜安會唱的是梁靜茹、是孫燕姿、是那種適合在自己家客廳跟室友一起輕鬆唱的歌。

不是這一首。

林宜安站著,沒回沙發。麥克風握在中段。

她開口。

音準穩,換氣輕,聲線裡沒有抖,也沒有故意壓低的滄桑。她唱得像一個練過很多遍的人不是為了表演練,是為了有一天要當著某個人的面唱,所以練。

「我以為我會哭」

陳佳霓替周子維續酒的手停在半空。杯口上方三公分。酒從瓶口懸著,沒倒下去,也沒收回。

「但是我沒有」

周子維在沙發上動了一下。他把翹起來的那條腿換了一邊。襯衫的下擺被膝蓋壓出一道斜的折痕。

許子杰低下頭,假裝看手機。螢幕是黑的。他的手指在黑螢幕上滑了兩下,沒有任何反應。

蔡沛容收起了她的笑。收得慢,一點一點,像窗簾被輕輕拉上。她的酒杯擱在大腿上,忘了喝。

林宜安唱到副歌。

「多麼痛的領悟」

陳佳霓的手終於動了。她把酒瓶拿回來,放回桌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音。她沒看周子維。她也沒看林宜安。她看的是自己膝蓋上那片裸粉美甲的邊緣。

「你曾是我的全部」

林宜安從頭到尾沒有表情。

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種「這首歌跟我無關」的臉。這種臉比任何表情都安靜。

周子維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握著酒杯,指節的地方留下一圈淺淺的水霧。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一句「欸!好聽好聽!」,像他過去十年在每一個類似的時刻說過的那樣。

他沒說。

他嘴裡乾。

她唱完最後一個尾音。聲音收得非常乾淨,沒有拖,也沒有顫。

她沒遞麥克風。她走回桌邊,把麥克風放在茶几上。

放的位置,正好在周子維伸手過去最順手的那個角度。

她回到小几旁,拿起那杯沒有人替她點、她自己也沒點、服務生默默放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喝那杯水。第一次在上一趴,沒有人注意。這一次,包廂裡四個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她坐下。

十點四十八分。

系統自動跳到下一首。預設歌單裡的前奏響起來,是林俊傑〈江南〉。很熱鬧的一首。

沒有人拿麥克風。

蔡沛容張開嘴,發出「欸」一個字的氣音,又把話吞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本來要說什麼。

陳佳霓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像一枚硬幣掉在地毯上,沒彈起來。

許子杰伸手拿酒。手伸到一半,改成伸向那盤毛豆。他捏起一顆,沒剝,就捏著。

周子維伸手去拿桌上那支麥克風。

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支麥克風放的角度。他想起來,自己一向是這樣握麥克風的握中段,方便甩,方便轉。

她也是這樣放的。

他把手收回來。

他第一次在這個他最熟悉的舞台上,不知道該點什麼歌。

系統前奏繼續唱著。走廊外有推車輪子滾過磁磚的聲音,遠遠的。隔壁包廂漏出半段鼓點,重低音悶悶的,像有人在牆後面敲門。

這些聲音反而讓包廂裡的沉默顯形。沉默在這裡不是沒聲音,是聲音都不往中間來。

林宜安低頭,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太日常了。日常得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剛才是不是反應過度。

門外,阿凱推著車路過。他聽了一下,818裡沒有人聲。他抬頭看了一眼門牌。

他沒停。他繼續往824推。

十點五十一分。

蔡沛容猛地一拍手。

「我靠!」她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度,「宜安妳什麼時候練成這樣的!這什麼歌喉!」

她拍了五下,每一下都響。

「再一首!再來一首!」

周子維像是被這個台階接住了。他一把撈起那支放在桌上的麥克風,他沒注意到自己撈的角度,正是她放的那個角度。他立刻切歌,然後再插播一首:

〈志明與春嬌〉。

他今晚第二次點這首。上一次是被林宜安推回麥克風之後,他用這首救場。這一次,他用這首救自己。

前奏一下,他開口。

「志明真正不知道要按怎」

第二段主歌,他唱到「春嬌你哪要和我播」那一句,漏了一個字。

「春嬌你哪無要和我播」

那個空拍很短。短到一般人聽不出來。

陳佳霓聽出來了。

上一章她會笑著接那個字,像兩個人合唱一樣。這一章她低頭,用美甲甲尖在自己的梅酒裡劃了一個圈。

她沒接。

蔡沛容還在鼓掌,笑得很大聲。她的手掌拍得發紅。她的眼睛在鼓掌的兩秒裡,看著林宜安的側臉。

兩秒。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某一個雨夜,她那時候剛搬到木柵,房子小,客廳只有一張二手沙發。那天半夜一點多,林宜安來敲門,頭髮是濕的,外套沒脫,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蔡沛容問她要不要喝水,她搖頭。問她是不是跟誰吵架,她搖頭。問她是為了誰,她笑了一下,沒答。

那個笑,跟今晚的笑一樣輕。

蔡沛容的手掌還在拍。她的嘴角還在笑。

她把那個念頭壓了回去。

她不想現在就承認自己漏看了什麼。

林宜安低下頭喝水。燈光從螢幕那邊斜斜地掃過來,她耳後的那支銀色髮夾,在光裡反了一下。

銀色很冷。

周子維接著唱副歌。他唱得很好。他一向唱得很好。

他的身體沒有回到陳佳霓身邊。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從五公分,變成了十公分,又變成了十二公分。

陳佳霓沒有補上來。

包廂門閉著。門牌上的818在走廊的冷白燈下,還是一個沒被拆開的信封。

只是這一次,信封裡的東西,已經開始從裡面把紙撐開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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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一點零二分。

〈志明與春嬌〉的尾音才收。周子維手伸向冰桶,夾子銜住一塊冰,半空停了一下。他的餘光瞥到門開了。

包廂門被輕輕推開,沒有敲。

蘇曉雯站在門口。黑色風衣沒脫,露出一點裡面桃紅色制服,行李箱的拉桿縮著,一隻手扶在箱頂。她的妝是剛下班的妝,眉尾那一筆毫無鬆懈。

「Kevin。」

她叫他,聲音平得像機場廣播。沒有上揚,沒有驚喜,沒有「好久不見」那種附贈的音量。

陳佳霓在沙發上坐直。她的手抬起來,把偏到眉骨那一綹瀏海往後撥了一次。這個動作上一章她漏了,此刻補上。補得不動聲色,像是原本就打算撥。

許子杰站起來。他起身的速度比平常快半拍,膝蓋撞到茶几邊緣,台啤罐晃了一下。

「曉雯!來來來,坐。」

蘇曉雯沒立刻進來。她先對包廂裡每個人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點得均勻,像發傳單。輪到林宜安時,她的目光停了半秒。

林宜安抬眼看了她一秒。

沒有任何反應。沒有笑,沒有點頭,沒有禮貌的側身。她低下頭,拿起水杯。

蘇曉雯收回視線。她走進來,坐在周子維隔一個位置的沙發上,風衣沒解。

「我在樓下等車,想說上來看一下。」她對著整個包廂說,「明天早班,飛倫敦。」

「靠,又飛?」周子維把冰塊放進自己的威士忌,夾子擱回桌上。他笑了,虎牙露出來。「妳一個月有幾天在台北?」

「八天。」蘇曉雯說,「剛好夠洗衣服。」

蔡沛容在旁邊「噢!」了一聲。她本來要接話,話到嘴邊改成一顆毛豆。

陳佳霓遞了一杯水過去。手伸得恰到好處,不快不慢。

「謝啦。」蘇曉雯接過,喝了一口。「妳是」

「佳霓,Kiki。」

「嗯。」蘇曉雯點頭,沒多問。

周子維接過話頭,把氣氛往外推:「欸!妳那個上次說要去冰島的計畫咧?」

「取消了。」蘇曉雯說。「旺季排不到班。」

「可惜。」

「還好。」

兩個人的對話乾淨得像在交接工作。十分鐘內,蘇曉雯喝掉半杯水,聊了兩句航班、一句新買的行李箱,沒問任何人任何一個問題。

林宜安把手裡那杯水放回桌上。她站起身,米色棉麻的下擺順下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說這句話時沒看任何人。蔡沛容「嗯」了一聲,手已經伸向遙控器要切歌。

蘇曉雯起身。風衣的下擺順下來,她把行李箱的拉桿拉起。

「你們慢慢玩。」

她看著陳佳霓,笑了一下。笑得很淺,三個字說得很輕。

陳佳霓也笑。她伸手去端桌上那杯梅酒,指節碰到了杯壁,杯沿冰結水掉了一小塊,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雪。

「路上小心。」陳佳霓說。

蘇曉雯對周子維點了一下頭。周子維舉了舉杯子。

林宜安也剛好起身。蘇曉雯站在螢幕前,蘇曉雯比林宜安高八公分,兩人同時往各自的右側錯身。行李箱在腳邊。

她們互看了一眼。

蘇曉雯的眼神停了半秒。那半秒裡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想說又沒說出口的句型,唇形拆開了又合上。

蘇曉雯沒再看第二眼,推門出去。門「嘶」一聲合上,是今晚最輕的一次。

林宜安繼續往前去廁所。

她耳後那支銀色髮夾,在室內燈下反了一下光。包廂很小,反光只有那一下。

十一點十七分。

洗手間。

林宜安站在洗手台前。她沒開水。

鏡子裡,她看著自己。

她的手抬起來,摸到耳後那支髮夾,把它取下。放在洗手台邊緣的磁磚上。髮夾是扁的,銀色那面有一條細細的刮痕,是去年在書店搬書時擦到桌角的。

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四秒。

這四秒裡她的臉沒有整理。眼下那一圈淡青不是今晚才有,是三年來慢慢洇上去的一層。嘴角鬆下來,不往上也不往下。不是冷,不是淡,是某種更疲的東西。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一個可以不用撐著的地方。

她伸手,把髮夾重新別回去。

別的位置比原來偏了一公分,偏向耳廓外側。

她看了一眼鏡子。沒調回去。

她扭開水龍頭。水流出來,沖了一下手,沖了三秒。關上。紙巾抽了一張,擦乾,丟進垃圾桶。

整個洗手間裡只有水聲。水聲停了以後,什麼都沒有。

十一點二十一分。

包廂裡,周子維點了〈製造浪漫〉。

「這首我們一起唱。」

他把麥克風往陳佳霓面前遞過去,人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這是他的招牌動作,把正宮拉回C位,讓整個包廂的視線重新聚焦到他和她身上。

陳佳霓接了麥克風。

她站起來,站到他旁邊,跟著副歌哼了一句。她的聲音準,氣也足,但她的眼睛看的是包廂門。

周子維的餘光看見了。

他唱得更用力一點。唱到「平淡之中製造一些些浪漫」,他側過身,用麥克風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麥克風,像敬酒那樣。

陳佳霓跟著碰了回來。

碰完,她的麥克風還舉在那裡,嘴唇張開,準備唱下一句。周子維已經把身體轉回去面對螢幕了。

她愣了半秒,自己把那句接完。

一首唱完,周子維笑著坐回到沙發,把麥克風放在茶几上。他轉頭敬許子杰。

「杰哥,乾一個。」

許子杰舉起台啤罐。

「乾。」

兩個罐子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周子維仰頭喝了一口。許子杰沒喝。他把罐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輕。

「你慢慢喝。」

三個字。許子杰說完,低頭去拿那盤毛豆,捏起一顆,沒剝。

周子維的虎牙停在那裡。笑容沒動,只是停留的時間比他平常多了一秒。

「好啦。」他說。

陳佳霓坐回他身邊。她沒看他。她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梅酒,吸管插進去,戳了一下。戳到底。杯底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硬幣掉在毯子上。

蔡沛容在剝毛豆。她剝得很慢,一顆剝下了四顆。她的眼睛沒離開過她手裡那顆豆子,但她也沒把豆子送進嘴裡。

門外有推車的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十一點二十五分。

洗手間門「嘶」一聲開了。

林宜安走進來。

她沒看任何人。她走回自己原本那個位置,經過周子維續酒的手邊,距離和第二章一樣,不到四十公分。

周子維這次抬眼了。

他的視線先落在她的臉。她的表情和離開時一樣,沒有多,沒有少。

然後他的視線往下滑了兩公分。

落在她耳後。

那支銀色髮夾,位置偏了一公分,偏向耳廓外側。他從來沒有刻意記過那支髮夾原本在哪裡;但他此刻確切地知道,它偏了。偏了多少他都知道。

他的手停在酒杯上方。冰夾銜著一塊冰,懸在半空。冰塊的邊角在燈下透出一點淡淡的藍。

半拍。

一拍。

他把冰塊放下去。冰塊落進琥珀色的酒裡,「叩」了一聲,濺起一點,打在杯壁。

陳佳霓看見他看見了。

她沒說話。她低頭,又戳了一下吸管。

林宜安坐下。她拿起茶几上那瓶溫水的空杯子。其實杯子是空的,她剛才喝完了。放下,又拿起,像在確認一件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事。

十一點二十九分。

系統前奏自動跳了出來。

是莫文蔚。〈他不愛我〉。

沒有人點這首。點歌單上一首是陳佳霓隨手排的〈小情歌〉,下一首應該是蔡沛容預約的〈戀愛ing〉。中間不知道為什麼,系統插播了這一首。錢櫃的歌單,時不時會這樣。

陳佳霓伸手去拿遙控器。

手伸到一半。

她的指尖碰到遙控器的邊緣,停住。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

她把手收回來的同時,身體往周子維那一側靠過去。肩膀碰到他的肩膀。

第二章她們之間的距離是十二公分。這一刻歸零。

周子維沒有動。

他沒有移開,也沒有靠回來。他像一尊剛被人提醒自己是銅做的雕像,保持原本的姿勢,重心卻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沒有人拿麥克風。

蔡沛容沒唱,她手裡還是那顆剝了一半的毛豆。許子杰沒唱,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台啤罐。周子維沒唱。林宜安沒唱,她把那個空杯子放回小几上,手搭在膝蓋上。

莫文蔚一個人把整首歌唱完。

「我看到了他的心 演的全是他和她的電影」

歌詞在藍光螢幕上一行一行地跳,沒有人去看。螢幕的冷光打在四個人的臉上,每個人亮一半,暗一半。

「他不愛我 儘管如此 他還是贏走了我的心」

包廂裡四個人,各自聽見這首歌裡不同的一句。陳佳霓聽見的是「他不愛我」,許子杰聽見的是「贏走了我的心」。周子維沒聽見任何一句,他在聽自己心跳的聲音,突然比平常大一點。林宜安也沒聽見她在聽的是自己洗手間水龍頭關上之後的那段空白。

尾音收得乾淨。沒人拍手。

十一點三十三分。

門「嘶」一聲開了。

服務生阿凱推著備品車進來。他手裡拿著兩顆備用的麥克風電池,肩上搭著一條擦桌的抹布。

「不好意思,換一下電池。」

他說。句子完整,語氣平淡。

沒有人回答他。

阿凱走到點歌機旁邊,拆開麥克風底座,換電池,動作熟練。換完,他把舊電池放進車上的小收納盒,再從車上端起一杯溫水。

杯子是錢櫃標配的塑膠水杯,底下墊了一張薄薄的紙巾。

他走到林宜安面前的小几旁,把那杯溫水放下。放的位置正對著她的右手邊。

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比莫文蔚的尾音還輕。

林宜安沒抬頭。她沒道謝。她的手也沒伸過去。

阿凱直起腰。他的眼神掃過包廂,在陳佳霓臉上停了半秒。

陳佳霓此刻的坐姿肩膀往男人那邊靠、手肘撐在自己的膝蓋上、下巴微微低著這個坐姿他三年前在這個包廂裡見過。當時坐在那個位置的不是陳佳霓。

阿凱點頭。他推著車退出去,門在他身後「嘶」一聲合上。

包廂裡又安靜了一秒。

林宜安伸手,端起那杯剛放下的溫水,喝了一口。

杯緣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髮夾在耳後,偏了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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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零點十二分。

門「嘶」了一聲,又一聲,又一聲。

最後一次關上的時候,空氣薄了一層。桌上的啤酒空罐沒人收,高高低低站成一排,像被遺棄在月台的行李。

沙發重新圍成一圈。周子維、Kiki、許子杰、蔡沛容、林宜安。五個人。

林宜安沒動。她坐在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從第2章到此刻,從未被任何一次人員調動挪走過。她的米色棉麻下擺順在膝蓋上,手搭著,像一張被風吹平的紙。

耳後那支銀色髮夾還偏著一公分。

周子維的餘光掃過去,收回來。

許子杰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罐還剩三分之一的台啤推到一邊,拿過桌上那瓶高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變得更清,更烈。他倒酒的手很穩。

周子維笑了:「杰哥,你可以喔。」

許子杰沒接。

他把杯子端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秒,吞下。

零點二十分。

蔡沛容開始收手機。她把手機塞進包的側袋,拉鍊拉了一半,又從腳邊把包抬到膝蓋上。

「我們也差不多該⋯⋯」

「妳先走。」

林宜安說。三個字。沒回頭看她。

蔡沛容的手停在拉鍊上。她看著林宜安的側臉,林宜安沒看她。

一秒。

蔡沛容把手機從側袋拿出來,放回桌上。包從膝蓋上滑下來,擱回腳邊。

椅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她伸手去拿那盤剝了一半的毛豆,捏起一顆。剝,放進嘴裡。拿起啤酒,喝,但她沒說任何話,沒問任何問題。

Kiki 的視線在蔡沛容身上停了一下,又滑開。

周子維拿起遙控器。

零點二十八分。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前奏響起,周子維人已經站起來了。他把麥克風從茶几上拿起來,走了兩步,遞到 Kiki 面前。

「來,這首妳熟。」

Kiki 接了。

她把麥克風放在自己膝蓋上,兩手交疊,壓住。

周子維等了半拍。

他笑著把另一支麥克風舉到自己嘴邊:「好啦,我自己唱。」

他唱。第一句是標準的爽朗,第二句開始側頭看許子杰。許子杰盯著高粱杯,沒抬眼。他轉向蔡沛容,蔡沛容剝著毛豆喝啤酒。他唱到副歌,眼神在林宜安那裡劃過,林宜安的手還搭在膝蓋上。

他把整首唱完了。

最後一個音收得比原曲短半拍。

螢幕切回點歌介面,藍光打在每個人臉上。

沒人鼓掌。

周子維走回沙發,把麥克風放回茶几。他動作做得很輕,輕到像是自己不想聽見那一聲落。

Kiki 膝蓋上的那支麥克風還在,她沒動。

零點三十七分。

許子杰把剩下的高粱一口乾完。

他的臉已經紅到耳根,紅得很均勻,不是酒意,是一種他自己準備好的紅。他舉起空杯,對周子維的方向抬了抬。

「子維。」

周子維抬頭。

「敬你一個。」許子杰說,句子停在這裡。

周子維的笑容不是慢慢上來的,是「啪」一下貼上臉的。他的肩膀往前一傾。

「杰哥你醉了啦!哈哈哈!」

笑話的音量把燈都震了一下。

Kiki 放下吸管。

她拿起手機,按亮螢幕,滑了一下,沒解鎖。螢幕又暗下去。

蔡沛容剝毛豆的手停了半秒。

然後繼續剝。速度更快。

林宜安伸手,把那杯只剩半杯的溫水端起來。

杯底離開桌面的時候,桌面那一圈淡淡的濕印露了出來。

她沒喝。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底碰到桌面,很輕的一聲。

許子杰把空杯送到嘴邊。

嘴唇碰到杯沿。他意識到是空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沒把那句話接下去。他也沒再起任何話頭。

周子維的笑還掛在臉上,掛了三秒,慢慢放下來。他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威士忌,冰塊已經化了一半,他喝了一大口。

包廂裡沒有音樂。前一首收了,下一首還沒切進去。蔡依林叫大家不要抽煙。

點歌介面的藍光繼續打著。

零點四十五分。

Kiki 伸手。

她越過茶几,拿起了周子維的威士忌杯。

周子維看著她。

她把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不是抿,是喝。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杯沿多了一圈淡淡的唇膏印,米色帶一點珊瑚。

她把手收回來,交疊在自己膝蓋上。

周子維的視線從那圈唇膏印上掃過。他沒伸手去擦。他也沒再碰那個杯子。

Kiki 坐直了。

她的肩膀離開了周子維的肩膀。不是挪開,是鬆開。從第3章末尾到此刻的那段歸零距離,重新拉出了五公分的寬度。

她沒看他。她看著點歌介面,那個藍色的方塊一格一格跳。

周子維換了個姿勢,手肘撐在沙發背上。他側過身,像是要跟 Kiki 說句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收回來。

零點五十三分。

「Kevin。」

林宜安開口。

整個包廂安靜了一秒。這不是〈領悟〉之後那種靜默,也不是〈他不愛我〉自動播放時那種靜默。這一秒的靜默是因為,整晚都沒有人這樣叫過他。除了蘇曉雯。

Kiki 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蔡沛容的毛豆停在半空。

周子維抬頭。

「幫我叫Uber,好嗎?」

她說。語氣平,像在點一份餐。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好啊!」周子維說,「妳要走啦?」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螢幕上是他自己的桌布,一張他某次出差在東京拍的街景。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

一秒。

兩秒。

他還沒點開叫車 app。

林宜安沒催。她看著他。她看了四秒。

不是催促,不是挑釁。是一種安靜,安靜到像在等一件東西浮上來等他認出自己剛才那個動作,等他認出她為什麼叫他 Kevin。

周子維的拇指終於落下去。app 開了。他輸入地址的時候頭低著。

「嗯,7分鐘有車。」

他說。

林宜安點了一下頭。

她沒說謝謝。

Kiki 的指節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像握了什麼又放開。

許子杰看著自己的空杯,杯壁還留著一點高粱的餘光。他沒抬頭。他的嘴角往下鬆了一點,不是失望,是一種「終於」。

蔡沛容手裡的那顆毛豆殼,從她拇指和食指之間滑下去,掉在盤子邊緣,彈了一下,落進盤裡。

凌晨一點零四分。

門「嘶」一聲開了。

服務生阿凱推著備品車進來。這次他沒先說話。他直接走到茶几邊,彎腰,把那排空罐一個一個收進車上的藍色籃子裡。鋁罐碰鋁罐,叮、叮、叮。

他的動作比第3章快。他收完空罐,伸手拿走林宜安面前那個溫水杯。杯子已經空了。他拿起來的時候,桌面上那圈淡淡的濕印露出來,像一枚沒蓋滿的章。

他把杯子放進車上。

他直起腰,掃了一眼包廂。

他的視線在林宜安耳後那支偏了一公分的髮夾上停了半秒。

他收回來。

「不好意思,還有二十分鐘到時間。」

他說。句子完整,語氣平淡。

沒有人回答他。

他推著車,退出去。門「嘶」一聲合上。

包廂裡的五個人坐在比剛才更稀疏的光裡。點歌介面還亮著,藍光還在閃,沒有人去點下一首。

周子維的手機在桌上亮了。

通知彈出來:「您的車將於 3 分鐘後抵達。」

螢幕的光打在他自己的臉上,打了兩秒,暗下去。

林宜安看了一眼那個通知。

她沒動。

她的手還搭在膝蓋上。耳後那支銀色髮夾,偏著一公分,在室內燈下反了一下光。

許子杰把空杯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公分,挪到桌面那塊濕印的旁邊。兩個圓,一個是水留下的,一個是他剛才那杯高粱留下的,並排擺著,像兩個沒被接起來的句子。

周子維沒有伸手去拿手機。

他看著林宜安。

他看見她沒動。

他知道車已經在路上了。他知道她知道車已經在路上了。他知道她沒起身,是因為還有一件事沒做。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已經開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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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凌晨一點零五分。

服務生阿凱推著備品車經過十八樓長廊。輪子在地毯上發出低頻的滾動,壓過走廊盡頭那台製冰機的嗡嗡聲。818 的門牌在冷白燈下反了一下光。

他路過門口,側頭聽了半秒。

裡面沒有音樂。

他把車推到茶水間,換了一壺熱水。壺身的霧氣在不鏽鋼台面上散開又收起。他想起某個雨夜,也是這個樓層,也是這種沒有音樂的安靜那一次他送排骨飯進 818,看見一個女生坐在最靠牆的那個位置,耳後別著一支細細的銀色髮夾。那個女生對他點了一下頭,他退出去,門「嘶」一聲合上。

他拎起熱水壺,推車回去。

一點零九分。服務生阿凱,推開 818。

五個人坐著。位置沒變。

他把熱水壺放在桌子邊緣,避開那支沒被收走的空杯、那圈水印、那圈高粱印。兩個並排的圓中間,多了一滴不知道誰滴的酒,在藍光底下看起來像一點墨。

林宜安的手搭在膝蓋上。髮夾偏著一公分。

Kiki 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沒看。

許子杰盯著自己那個空杯,盯得像在算杯壁的弧度。

阿凱的視線從林宜安耳後那支髮夾上掃過去。他沒停。他直起腰,退出門。

螢幕上還有「長鈺溫泉飯店Premium散策專案」。

門「嘶」一聲合上。

一點十二分。

周子維拿起遙控器,又放下。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先到嘴角,再慢慢往上帶到眼睛的路線跟平常反了。

「要不要再點一首再走?」

他說。尾音輕得像在問自己。

蔡沛容正在剝第幾顆毛豆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她停下來,第一次正面看林宜安。

林宜安沒看她。

但蔡沛容看懂了。

她把那顆沒剝完的毛豆放回盤子,放得很輕。

許子杰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比他整晚所有動作加起來都直接。他沒看周子維,只伸手對蔡沛容比了一下,下巴往門的方向偏了半度。

「我先送沛容下去。」

他說。

周子維「啊」了一聲,笑容又補了一層:「這麼早?再一首啦」

許子杰已經拿起外套。

蔡沛容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茶几那兩個並排的圓印上停了半秒。她什麼都沒說。她走向門,許子杰替她把門推開,讓她先出。

門「嘶」一聲。

第幾次?

一點十八分。

Kiki 把膝蓋上那支麥克風拿起來。

她拿得很慢,像在確認它的重量。她伸手過去,放回茶几中央放得正,麥克風頭對著螢幕。

她站起來。

包在她手肘彎裡。她低頭整理了一下包帶,整理得比需要的久。

她沒看周子維。

她轉向林宜安,點了一下頭。

「妳慢走。」林宜安說。

三個字。

林宜安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度。

Kiki 走向門。周子維的屁股離開沙發一半,手撐在膝蓋上,又坐回去。

門「嘶」一聲。

第N+1次。

一點二十二分。

包廂裡剩兩個人。

點歌介面的藍光一格一格跳。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的低鳴。茶几上,許子杰那個空杯、周子維那杯化了冰的威士忌(杯沿還留著 Kiki 那圈米色珊瑚的唇印)、林宜安那個被阿凱收走又沒再續的溫水杯位置三個位置,兩個並排的圓印。

林宜安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拿開。

她的手舉到耳後。

指尖碰到那支銀色髮夾。她把它取下來。

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個繫了很久的結。

她把髮夾放在桌上。放在許子杰那個空杯旁邊不是放在周子維那邊,不是放在正中央。是放在一個剛剛離席的人留下的位置。

髮夾躺著。

周子維看著那支髮夾。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同一個包廂、同一個角度、同一雙手那一次是被人放下,這一次是被人還回。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把已經捲到小臂一半的袖口又往上推了半公分。推完他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往哪裡放。

最後他放回膝蓋上。

林宜安站起來。

她沒看他。她走向門。米色棉麻的下擺順著她的小腿擺了一下,又落定。

她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

她轉身。

背對著門。面對著他。整個包廂的藍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輪廓被藍色鑲了一圈邊。

周子維抬頭看她。

他的笑容還在。撐著。

「下次再約,好不好。」

七個字。

她的語氣似人工AI。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個禮貌的問句,像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她沒叫他 Kevin。她沒叫他子維。她一個稱呼都沒給他。

周子維的笑容沒有崩裂。

是塌。

從嘴角開始,往下。像一塊被抽掉支架的布。他的肩膀也跟著往下落了半公分,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落,他想把肩膀拉回來,拉到一半

一點三十五分。服務生阿凱推車進 818。門還沒關上。

包廂裡還有兩個人。

他的眼睛先到林宜安。她的頭髮放下來了,耳後那個原本別髮夾的位置空著,有一小撮髮絲貼在頸側。她站著,米色棉麻的下擺很平,帆布包已經掛在肩上。

她對他點了一下頭。角度和三年前那一次一樣。

阿凱沒點回去。他只是站著,讓她先過去。

林宜安走向門。她走出去。沒有再回頭。

門「嘶」一聲。

第N+2次。

阿凱把目光移回包廂。

「先生,時間到了。」

他走到桌邊,手停在髮夾旁邊。

半秒。

他沒收。

他伸出食指,把髮夾往周子維那一側推了半公分。

髮夾在桌面上劃過一道極短的弧。

他直起腰。

「先生,時間到了。」

他再說了一次。語氣平淡。句子完整。

周子維的視線從髮夾上慢慢移到阿凱臉上,又慢慢移回髮夾。

他伸手。

他把髮夾拿起來。

他沒看。他握在掌心。手指一根一根收起來,握住。他的手背上浮出一條青色的筋。

一點四十分。

818 的門牌在長廊冷白燈下靜著。

包廂裡,還有2個人,2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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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給你用力作二十首不捨不棄

還附送你愛得過火

給你賣力唱二十首真心真意

麥克風都因我動容 無人及我

你怎麼竟然說K歌之王 是我

第1章

818的門把是冷的。

蔡沛容推門。門縫裡先漏出來的是冷氣和藍光,然後才是人聲。周子維已經站起來了,手裡舉著一罐台啤,虎牙先笑,人才跟上。

「欸!來了來了。」

蔡沛宇半步跟在姐姐後面進來。他的Casio錶面在門口的藍光下反了一下光,2:18。他的白T恤因為剛才在計程車上靠著車窗,左肩有一塊壓皺。

「子維。」蔡沛容點頭,沒叫哥。

凌晨快兩點被叫過來,她的包包還是斜背的,外套也沒換,從家裡出來的樣子。手機在外套口袋裡,她沒掏出來。

「這誰啊這誰啊?」

「我弟。」

「欸幹沛宇齁,長這麼大了。」周子維伸手過來拍他肩膀,手掌停在他鎖骨附近半秒才落下,「坐坐坐。」

L形沙發的遠端坐著一個女生。白色細肩帶外面罩一件薄針織,包包還在大腿上。她抬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先到,眼睛慢半拍。

「品蓁,這蔡沛容,我跟妳講過的那個。這她弟。」

「你好。」

「嗨。」蔡沛宇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度。他自己沒聽出來,蔡沛容聽出來了。她繞過周子維,走到沙發轉角,背對牆坐下。那個位置面朝門。

蔡沛宇被自然地推到林品蓁那一側的沙發段。中間還隔著兩個空位。

服務生阿凱進來換了冰桶,放了毛豆,退出去。門帶得很輕。

蔡沛容對著瓶口喝第一口。她的啤酒不用杯子。

周子維已經在第三罐。包廂裡就他一個人。她知道。他今晚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太平靜,那種平靜是練過的。「來喝一杯嘛,人多好玩。」她掛掉電話,想了半分鐘,才傳訊息叫弟弟。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弟弟一起帶來。

「來來來,先走一個。」周子維舉杯,「歡迎歡迎。」

蔡沛宇伸手去拿杯子。他的手指碰到桌面上一顆毛豆殼,把它往右邊推了半公分,又推回來。他拿起杯子碰過去,動作慢半拍。

林品蓁用左手舉杯。杯沿在藍光下是一道冷白的弧。

「品蓁妳是做什麼的?」

「我喔?我......選物店打工。」她先笑,「就東區那種,你懂。」

「讀什麼的?」

「中文。」她笑得更開,「不要問我畢業要幹嘛。」

周子維笑出聲,麥克風從桌上拿起來,握在中段。他點了一首〈小酒窩〉當背景,音量壓低,林俊傑的聲音從喇叭裡漏出來,遠遠的,像穿過一道牆。

「弟啊,你幾歲?」

「二十三。」

「工作了喔?」

「欸那個,剛進去一間公司......就助理工程師。」

「助理工程師。」周子維把這四個字在舌頭上過了一遍,「欸不錯喔。」

蔡沛宇笑了一下,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過了一會他又翻過來看一眼,沒有通知,他再翻回去。

蔡沛容喝第二口。

林品蓁的包包還在大腿上。

周子維喝一口酒。

「欸我跟你們講。」

麥克風還在他手裡,握在中段。他用麥克風指了指蔡沛宇,又指了指林品蓁。

「你們兩個這樣不錯欸。」

林品蓁笑。蔡沛宇也笑了一下,笑完不知道要把杯子放哪。

「那你們」周子維的麥克風往兩人中間的空位一移,「要不要在一起?」

麥克風懸在半空,麥克風套朝下。

蔡沛容抬眼。她的目光先掠過弟弟的後頸,那裡有一點短短的碎髮翹起來。她沒看弟弟的臉。目光繞回自己的瓶口,她握瓶子的手指收緊了半格。

她沒有開口。

林品蓁的嘴角先動。

「好啊。」尾音是上揚的。

「好。」

蔡沛宇幾乎是同時。聲音高了半度。他自己沒聽出來。

那兩個字在毛豆殼和鋁罐之間彈了一下,沒有人去接。

「欸幹」周子維先鼓掌,虎牙全露,「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他說好我就好啊。」林品蓁又笑。

「來來來,碰一個碰一個。慶祝慶祝。」

蔡沛宇的手去拿杯子。他的拇指碰到林品蓁的手背。兩人同時縮了一下。零點五秒。沒有人提。

杯子碰過去,角度沒對上。酒沒濺出來,但杯口結露沾到蔡沛宇的拇指。他沒擦。那一點涼意留在他指腹上,他把手放回桌面,拇指朝下。

林品蓁把大腿上的包包放到旁邊。這是她今晚第一個動作留下來。

她的左手拇指開始摳小指那片指甲。

「幹你們兩個剛認識齁?」周子維笑,「認識三分鐘就在一起,齁厲害。」

「不認識啊!」蔡沛宇笑,尾音上揚,「就......」

「就什麼?」

「沒有啦。」

蔡沛容把啤酒瓶靠到嘴邊。沒喝。瓶口的冷氣在她下唇留了一道水痕。她把手機翻到螢幕朝下,放在腿上。

兩人各自後靠。中間那兩個空位又空回來。

周子維點下一首歌。螢幕開始倒數前奏,五秒,四秒。

「來,下一首誰唱?」

沒有人接。

「欸幹沛宇,你唱一下嘛,新男朋友欸。」

「喔」蔡沛宇笑,伸手去拿麥克風,又把手收回來,「我先聽你們唱啦。」

「品蓁?」

「等一下等一下,」林品蓁笑,「我醞釀一下。」

周子維自己拿起麥克風,哼起前奏。

蔡沛宇和林品蓁並排坐著。中間三個拳頭的距離。林品蓁低頭,左手拇指摳右手小指那片指甲,那片裸色的邊緣又翹起一點。蔡沛宇看了一眼自己的Casio錶,2:58。

他記不起自己幾點說的「好」。

那罐沒開的台啤還在林品蓁手邊。位置沒變。罐身上的凝水往下淌,在桌面圍出一個淺淺的圓圈。

周子維在唱第一句。麥克風噴麥,喇叭裡的人聲糊了一下。

蔡沛容把瓶子舉到嘴邊,沒喝,又放下。她的手機螢幕朝下,在腿上。她沒看弟弟。

冷氣出風口嗡嗡響。

藍光從螢幕上漫出來,漫到每個人的肩膀上,把顏色抽掉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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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酒窩〉的主歌被周子維唱到第二段尾巴。他拉了一個長音,尾巴抖了一下,把麥克風往桌上一扔。麥克風套朝蔡沛宇這邊。

「換人換人。」

沒有人接。

螢幕上的歌詞繼續跑,藍色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啃。伴奏獨自在包廂裡唱。

蔡沛宇的Casio是2:32。

他側過頭想對身邊那個女生說點什麼。開口前,他卡了一下。

「欸。」

「幹嘛?」林品蓁側過頭,嘴角先上揚,眼睛慢了半拍才跟上。

他又卡了一下。

「......沒事。」

「喔。」她的嘴角還停在原來的位置。

他把那顆剝了沒吃的毛豆,從桌面左邊推到右邊,再推回來。

她的左手拇指摳著小指那片裸色指甲。那片指甲的邊緣又翹起一點點,現在像一個懸空的舌頭。

那罐沒開的台啤還在她手邊。罐身上的凝水已經圍出第二圈,比第一圈擴出一指寬。

「欸幹。」周子維拍手,「情侶第一次喝要交杯啦。」

林品蓁的嘴角先揚起來。

「不是啦。」蔡沛宇也跟著把嘴角拉開。

「是啦。」周子維把兩個杯子推過去,「來來來。」

兩人各自拿起杯子,手臂同時伸出去。

角度沒對上。

蔡沛宇的杯是十點鐘方向,林品蓁的杯是十一點半。中間差了十五度。杯口碰到的是杯身的側面,不是沿。酒從蔡沛宇的杯口傾了一點出來,濺在桌緣,一小灘,形狀像愛心。

沒有人喊出來。

蔡沛宇的拇指再一次碰到林品蓁的手背。這次兩人都沒縮。也都沒停。像兩只放在桌上的物件臨時被歸類在同一組。

「齁!」周子維笑得更響,虎牙全露出來,「喝啊喝啊。」

兩人低頭喝。

姐姐抽了一張紙巾。蔡沛容把紙巾放在桌子正中央,離兩人一樣遠。

林品蓁伸手去拿。她的右手從蔡沛宇的杯子上方掠過,那片翹起來的裸色指甲在藍光下亮了半秒。她把酒擦掉。紙巾吸滿了,她揉成一團,放進垃圾桶。

「謝謝。」她對蔡沛容說。

蔡沛容對著瓶口又喝了一口。

沒有回話。

「欸不行,這樣不夠意思。」周子維伸手去拿那瓶沒開過的金門,「再來一輪深水。」

他把蔡沛宇面前的大玻璃杯拉過去。

蔡沛容伸手。

她把那個大杯換成一個矮杯。動作沒停頓,像在挪一顆毛豆、挪一個杯子。她順手把桌上兩個空罐子往旁邊碼齊。

「他明天要上班。」

她說完這句,眼睛落在自己的瓶口。沒有看周子維,也沒有看弟弟。

周子維的手停在金門瓶蓋上。

「欸姐姐好嚴格喔。」虎牙露出來,「那就一小杯一小杯。」

他沒有把酒倒回去。但也沒有繼續倒滿。金門在矮杯裡只剩指甲蓋那樣薄的一層。

蔡沛宇張了一下嘴。

閉上。

他朝姐姐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只有兩毫米的幅度,角度是往下,被瀏海蓋掉一半。

蔡沛容沒有看他。她的瓶子已經喝到瓶身中線以下。

她把瓶子再一次舉到嘴邊。瓶口停在下唇,沒有傾。

停了一拍。

又一拍。

瓶口的凝水在下唇留了一點水痕,她沒有擦。

再一拍。

然後傾下去。

那句沒出口的「那你少喝」就停在這三拍裡。吞下去的時候和啤酒一起往下走,走到瓶身中線再往下的那個位置。

「我去一下洗手間。」

林品蓁站起來,包包拎在手上。

「好,去去。」周子維對她揮手,「快去快回喔女朋友。」

她彎了一下嘴角出門。「女朋友」那三個字在門帶上之前被切成兩半,後半截卡在門縫裡。

走廊比包廂亮兩個檔。

隔壁包廂的副歌滲出來,是〈K歌之王〉,廣東話的那個版本,副歌已經到一半。她不熟這首,但每一句都能跟著唱。

她往洗手間走,沒有停。

女廁的鏡子前沒有別人。

白色的洗手台燈比包廂冷一檔。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睫毛左眼比右眼翹一點。她沒有管。

左手拇指去摳那片快掉下來的指甲。摳到一半,指甲翹起了大概一毫米,她停下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那一片。

沒有繼續。也沒有撕掉。

包包打開。手機鎖屏亮起來。一條朋友的訊息:「還沒回家喔?」

她把手機按滅。放回包包。

對著鏡子,她試了一下那個表情。嘴角上揚,眼睛慢半拍。和剛剛包廂裡給周子維的那個是同一個模子。

還在。

她出去。

林品蓁不在的這三分鐘,周子維在滑手機。他看到一則短影片,勾了一下嘴角,沒有把螢幕轉給誰看。

蔡沛容把瓶子放下。

「你明天幾點?」

蔡沛宇抬頭。

「九點半。」

「嗯。」

對話結束。

她又舉瓶,對著瓶口,這次喝得比較久。瓶身晃了一下,氣泡往上跑。放下來的時候,瓶裡只剩三分之一。

蔡沛宇的眼睛在那罐沒開的台啤上停了一下。

他想過要不要把它挪開。

他沒有動。

門被敲了三下。

服務生進來。他拿著一塊折成四折的濕布,從桌子左上角開始擦,順時針。抹布經過毛豆殼溢出來的那兩顆,順手把它們撥回盤子裡。經過那灘已經被擦過的酒漬,他又補擦了一次。

抹布經過那罐沒開的台啤。

罐身和桌沿的夾角本來是七度------罐底和桌面的接觸點偏左。

手腕動了一下。零點五公分。

夾角變成零度。

他退出包廂,門帶得比進門還輕。

周子維沒抬頭。蔡沛宇看見了,沒說。蔡沛容也看見了,沒說。

門被推開。

林品蓁進來。

她坐回原本的位置,比原本靠近蔡沛宇三公分。

她的身體沒有再修正。

蔡沛宇的右腿頂到沙發皮革的邊。他往右邊挪了五公分。

兩人之間現在是十公分。比她出去之前多了兩公分。

林品蓁沒有回頭看。她的右手肘壓在包包上。

這十公分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填進去,填不滿。

又停了幾秒。

蔡沛宇的喉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她的右手食指在包包帶子上敲了兩下,又停下來。

「你們剛剛聊什麼?」

「聊妳啊。」周子維搶先。

「騙人。」她的嘴角又揚起來,這次比在鏡子前慢了四分之一拍。

她沒有追問。

蔡沛宇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來。是外送平台的促銷。他翻回去,螢幕朝下。

他的左手腕那支Casio亮了一下又滅。2:38。

林品蓁的右手肘從包包上挪開。她伸出去,想拿毛豆。手臂擦過桌面那罐沒開的台啤。

罐子偏了零點三公分。

夾角從零度變成一度半。

她沒有注意。

蔡沛宇看見了。

他沒有把它挪回去。

周子維的手指在點歌機上滑。螢幕的歌單往下跑,他的指腹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油光。

「下一首誰要唱?」

沒有人接。

「品蓁?」

「等一下等一下。」她的牙齒露出一半,「我再醞釀。」

「沛宇?」

蔡沛宇把嘴角拉開一下,把手機拿起來看一眼,放下。

「你先。」

「欸我剛唱過耶。」

「那再唱一次。」

「好喔好喔。」

周子維站起來,走到點歌機前按了下一首。螢幕開始倒數前奏,藍色進度條從左邊跑到右邊。五秒,四秒。

他走回沙發。沒坐下。他站著,麥克風握在中段,眼神掃了一圈。

「欸,兩個人坐那麼開。」他用麥克風往兩人中間的空位一指,「靠近一點啦,又不是不認識。」

林品蓁的嘴角揚了一下。她往蔡沛宇那側挪了兩公分。

蔡沛宇沒動。

「再靠。」

又兩公分。這次兩個人都挪了一點,肩膀之間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

周子維滿意地點了一下頭,深吸一口氣,麥克風舉到嘴邊,準備唱第一句。

蔡沛容把瓶子放到嘴邊,這次沒喝。瓶口冷氣在她下唇留了一道水痕,她用舌頭抿掉。

桌上:

三個新的空罐。一團揉皺的紙巾在垃圾桶旁邊。兩顆毛豆殼從盤子裡溢出來,一顆在盤沿,一顆滾到了那罐沒開的台啤旁邊,差零點五公分碰到罐底。

那罐沒開的台啤,夾角現在是一度半。

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在換歌的空檔裡變大。

螢幕前奏的第一個音下來。藍光從螢幕上漫出來,漫到每個人的肩膀上,把顏色再抽掉一層。

蔡沛宇側頭。

「欸。」

「幹嘛?」

「......沒事。」

「喔。」

林品蓁的嘴角又揚起來。

周子維的麥克風已經舉到嘴邊。他深吸一口氣,唱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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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子維把遙控器拍在桌上。塑料殼撞到桌面的聲音比他預期的大,他沒有調整表情。

「情侶合唱時間。」

他的手指在點歌機螢幕上滑。指腹留下一道油光,從螢幕左側拖到右側。歌名一行一行往上翻,他翻得很快,像在找一個早就記住位置的東西。

螢幕跳出兩支麥克風的圖示。一藍一粉。

蔡沛宇的身體往沙發背靠了兩公分。

林品蓁的嘴角先上揚。

周子維從桌上拿起第二支麥克風,麥克風套朝下遞過去。林品蓁接。換手的時候麥克風套晃了一下,她的裸色指甲在藍光裡閃了半秒。

蔡沛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拍。她的視線落在點歌機螢幕,繞到弟弟的側臉,再回到自己的瓶口。三個落點,一秒半。

前奏從螢幕裡漫出來。藍光在兩人肩膀上又疊了一層。

第一小節。男聲。

蔡沛宇的麥克風舉到嘴邊,高度比平時低了一截,大概低了三公分。聲音從喉嚨出來的位置偏高半度------和那天晚上說「好」的時候同一個半度。歌詞跟上了,節拍踩住了。螢幕上的藍色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啃,他跟著啃。

第二小節。女聲進入。

林品蓁的嘴唇動了。

氣息慢了半拍。

那半拍不長。零點三秒。螢幕上的歌詞已經亮到下一個字,她的聲音還停在上一個字的尾巴。零點三秒的空白在密封的包廂裡有自己的形狀------扁的,透明的,擠在兩個音節中間,擠癟了但沒有破。

蔡沛宇的麥克風偏了方向。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到一秒。

林品蓁沒有停。她把後半句加速追上去。追上的方式是把聲音壓薄。氣從胸口往上走的時候被她攔在喉嚨的位置,只放出去一半。追上了。但薄了。像一張被拉扯過的保鮮膜,還是那張,但透光的程度不同了。

周子維在旁邊拿膝蓋打拍子。手掌拍下去的節奏沒有變。他沒聽出來。或者聽出來了,但他的手掌不在乎。

蔡沛容的嘴唇分開了。

上唇和下唇之間的距離大概兩毫米。

她的右手從瓶身上鬆開。手指懸在空中,指向弟弟的方向,或者指向林品蓁的方向,或者什麼都沒有指向,只是鬆開了。

副歌從螢幕上湧出來。音量拉高一個檔。伴奏的鼓點把包廂填到沒有縫隙。

那兩毫米合上了。

手回到瓶身。

她站起來。

「我去一下。」

沒有說去哪。椅子往後推的聲音被副歌吃掉一半。她拎起手機,沒有拿包。

蔡沛宇的眼角跟了一下姐姐的背影。門開、門關。他轉回螢幕。嘴唇還在動,歌詞還在跟,但聲音又薄了一層。兩個人的聲音現在都是薄的。副歌替他們把厚度補回來。

蔡沛容的啤酒瓶留在桌子邊緣。她走的時候沒有把瓶子推進桌面中心。瓶裡剩三分之一。瓶口朝上,瓶底的凝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不完整的圓。

走廊燈比包廂亮兩個檔。

蔡沛容眯了一下眼。

她沒有往廁所的方向走。她靠在818門旁邊的牆上,背脊貼著牆面。牆面的溫度比包廂裡冷,是冷氣出風口正下方的那種冷。

手機在右手裡。螢幕沒有亮。

隔壁包廂的歌聲滲過來。不是上一次經過時的那首,換了一首,副歌的音高比較低,一群人在齊唱,聲音糊成一團。

她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

左腳的重心移到右腳。

頭往後靠。後腦勺碰到牆面。

嘴唇抿了一下。

那句話從胸口往上走,經過橫膈膜、氣管、聲帶前面的某個位置。「沛宇你不用勉強」七個字,每個字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排好了隊。但隊伍走到聲帶前面,停下來。像等紅燈。紅燈沒有變綠。隊伍慢慢散了,往回走,退到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把手機塞進褲子後袋。站直。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氣出風口下面變成很淺的白霧,散掉的速度比她預期的快。

她推開818的門。

九十秒。

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合唱的歌走到了間奏。

蔡沛宇把麥克風放在膝蓋上。林品蓁的麥克風還握在手裡,但麥克風套朝下。

周子維的手機亮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嘴角的弧度變了------從「主持人」切換到另一種弧度。

「我接一下喔。」

他拿著手機站起來,空出來的手拍了一下蔡沛宇的肩。「你們先唱。」

他出去的時候門沒有完全帶上。門縫漏進來走廊的白光,一條細線,從地板切到對面牆壁。

包廂裡現在:蔡沛宇,林品蓁,螢幕上自動播放的歌單。

間奏結束。第二段主歌的歌詞開始跑。沒有人唱。藍色進度條自己往前啃。伴奏的鼓點在沒有人聲的包廂裡敲得比剛才響,每一下都多出一截回音。

那十公分。

在沒有第三人的包廂裡,十公分變成了一種新的距離單位。不是近也不是遠,是一個需要被處理但沒有人知道怎麼處理的間距。

蔡沛宇的手機螢幕朝下。他的拇指在手機背面的殼上畫圈。一圈。兩圈。第三圈畫到一半停下來。

林品蓁把麥克風放在沙發和大腿之間的縫隙裡。麥克風套卡在皮革的褶皺裡,歪著。

她的左手拇指去蹭小指那片裸色指甲。翹起來的邊緣在指腹下面來回,來回。這次沒有摳。只是蹭。

冷氣出風口。螢幕伴奏。螢幕伴奏。冷氣出風口。

蔡沛宇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首歌蠻難的。」

林品蓁轉頭。她的轉頭速度比前兩次慢。不是在準備笑容。是第一次不需要那麼快地準備好。

「對啊,我節拍沒抓好。」

她的嘴角是平的。

平的。

蔡沛宇的手指停在手機殼上。

「我也沒唱好。」

「還好啦。」

這兩句話之間沒有人笑。

整個晚上。從蔡沛宇踏進818到現在。第一次。對話不是用笑開頭、用笑結尾。兩個人的嘴角都在水平線上,沒有往上拉,也沒有刻意往下。就是平的。空氣裡只有螢幕上那首沒人唱的歌的伴奏,走到第二段副歌,藍色進度條已經啃到四分之三的位置。

三秒。

然後林品蓁的嘴角又揚起來了。

弧度和之前一樣。速度和之前一樣。像手機解鎖後自動彈回主畫面。

那三秒的平,已經過去了。

蔡沛宇也跟著把嘴角拉開。比她慢了零點幾秒。他的笑每次都比她的晚到,像一個永遠慢半拍的回音。

三下敲門聲。

服務生推門進來。托盤上:一盤新的毛豆、兩瓶礦泉水。

他把毛豆盤放在桌面中間偏左的位置。舊盤子收走。殼倒進推車下層的垃圾袋,沙沙的,持續了兩秒。

礦泉水放在蔡沛宇和林品蓁各自手邊。距離他們的手肘十五公分。不會碰到,但伸手就夠得到。

他的視線經過那罐沒開的台啤。

停了一下。

罐子的位置不對。上一次他挪正過,夾角歸零。現在夾角大概三度。偏了兩公分。有人碰過它,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人沒有把角度校正。

他的手腕沒有動。

抹布從左上角開始擦,順時針。經過毛豆殼溢出來的那一顆,順手撥回盤子裡。經過空罐,四個,碼到推車上層。經過那罐沒開的台啤------

他繞過去了。

抹布在它周圍畫了一個弧線。弧線的半徑大概五公分。罐子留在弧線中間,三度,兩公分,他這次選擇不碰它。

門帶上。從敲門到門關上,全程十八秒。

蔡沛宇看見了。

林品蓁在看手機。

走廊的冷氣先進來。比包廂裡的低一兩度,帶著出風口正下方那種乾燥的涼。然後是腳步聲,球鞋底踩在地板上,一左一右,沒有猶豫。

蔡沛容沒有說「我回來了」。

她掃了一眼包廂。弟弟和林品蓁之間的距離沒有變。周子維不在。螢幕還在自動播歌,歌詞一行一行往上跑,沒有人跟。

她坐回原來的位置。拿起自己那瓶啤酒。瓶身只剩四分之一。

她喝了一口。

這一口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長。嘴唇貼在瓶口上,喉結動了三下。放下來的時候,瓶裡剩一指寬。琥珀色的液面在瓶底晃了兩下,穩住。

她沒有看弟弟。她看的是螢幕。螢幕上正在播的這首歌她不認識,進度條走到四分之三,歌詞裡的字她每個都看得懂,連在一起和她無關。

包廂裡的空氣變了。不是更緊。是更靜。像有人把音量旋鈕往下轉了半格,但分貝數沒變。伴奏還是那個伴奏,冷氣還是那個冷氣。多出來的安靜不在聲音裡,在人的肩膀上。

蔡沛宇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他把服務生剛放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瓶蓋擰下來放在膝蓋上。沒有擰回去。

一個小小的沒有關上的東西,停在他的膝蓋上。

門推開。

周子維進來的時候手機還貼在耳朵旁邊。「好好好,那再說。」他把手機塞進褲袋。

他掃了一眼包廂。笑容還在,但牙齒沒有露出來。虎牙收在嘴唇後面,整晚第一次。

「我回來啦。」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那瓶金門,往矮杯裡倒了半杯。喝的時候眼睛看的是自己褲袋裡手機的方向,不是在場的任何人。

他沒有拿回麥克風。螢幕上的歌繼續自動播放。

他看了一眼蔡沛宇和林品蓁。又看了一眼蔡沛容。看蔡沛容的時間不超過零點五秒。

「怎麼都不唱了?」

沒有人回答。

蔡沛宇拿起一顆毛豆剝。殼裂開的聲音在安靜裡顯得比該有的清脆。林品蓁在滑點歌機的遙控器,手指在螢幕上移動,歌名一首一首從指尖底下滑過去,她沒有按下任何一首。

蔡沛容拿起那瓶只剩一指寬的啤酒。瓶口對著嘴,沒有傾。放下。

周子維的嘴角還掛著。但那個弧度已經從「主持」降到「在場」。他靠進沙發,背脊陷進去的深度比之前多了十公分。重心從前傾變成後靠。他的身體在說一句話:今晚的下半場不是他的了。

他還在這裡。但那手歌單已經不需要他按了,螢幕自己在播,一首接一首,像一台被設定好的機器,主人已經走到別的房間。

螢幕上又過了一首歌。

這一首沒有任何人唱。歌詞一行一行地亮,一行一行地滅。藍色進度條從左到右走完全程。兩分四十七秒。伴奏在包廂裡把每個人的沉默都裹了一層。副歌的時候音量最大,四個人的不說話被鼓點和弦樂壓在底下,像四張被課本壓著的紙條。

桌面:新毛豆盤動了三顆,殼堆在盤沿。蔡沛容的啤酒瓶空了,她沒有再開新的,右手食指繞著空瓶口轉,一圈,一圈,指腹在玻璃邊緣摩擦的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到。那罐沒開的台啤還在原位。三度的夾角。兩公分的偏移。罐身上的凝水已經乾了一半,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漬。

蔡沛宇和林品蓁之間的距離:九公分。

比服務生進來之前少了一公分。

少的那一公分是誰動的,兩個人都不確定。可能是她的肩膀在滑遙控器的時候偏了,可能是他剝毛豆的時候手肘帶了一下。沒有人刻意。重力做的事不需要刻意。

林品蓁滑了很久的點歌機。手指停了三次,每次停在一首歌的名字上,又滑過去。第四次她按下了一首。

所有人都會唱的那種。

螢幕上新歌的前奏開始跑。鼓點輕了,鍵盤的聲音從左聲道繞到右聲道,前奏的最後兩個小節,歌詞的第一行字亮起來。

她沒有拿麥克風。

蔡沛宇也沒有。

麥克風一支在他膝蓋上,一支卡在沙發縫隙裡,麥克風套歪著。

歌詞亮了。又滅了。進度條從左邊開始啃。

蔡沛容的空瓶在桌上,手指還在瓶口轉圈。周子維靠在沙發深處,褲袋裡的手機螢幕透過布料亮了一下,又滅了。

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在換句的空檔裡填進來。

蔡沛宇側頭。

「欸。」

「幹嘛?」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

「......你下一首要唱什麼?」

林品蓁看著他。她的眼睛比嘴角先到------這是整晚第一次。

「不知道欸。」

「喔。」

他把頭轉回螢幕。

歌詞亮了,又滅了。藍色的光漫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門外,推車的輪子從走廊遠處滾過來。三下敲門聲沒有響。輪子滾過818門口,沒有停,繼續往前,聲音越來越小,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那罐沒開的台啤在桌上,三度,兩公分。

沒有人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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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子維的手機又亮了。

螢幕的白光從褲袋布料裡透出來,像一個不耐煩的提詞器。他看了一眼,把手機塞回去。兩秒後又掏出來。這次他站起來了。

動作不急。外套從沙發扶手上拎起來,搭到前臂,手機轉到右手。三個連貫的步驟,中間沒有停頓------一個已經決定好要走的人的節奏。他在包廂裡演了一整晚的主持人,但退場這件事,他比誰都熟練。

「我先閃,你們繼續。」

語氣是輕的。輕到可以回收再利用,下一個飯局、下一個包廂、下一次「先閃」,同一個弧度,同一個音高。他說過一千次。

他往門口走。經過蔡沛容的時候,腳步慢了零點幾秒。

蔡沛容的手指還在空瓶口轉圈。她沒有抬頭。

那零點幾秒過去了。他的腳步恢復正常。

他經過蔡沛宇,手掌落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力度和上一次一樣。手掌接觸肩膀的面積,手指收攏的角度,拍完抬起的速度,一樣。這是今晚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加油啊。」

虎牙沒有露出來。嘴唇合著笑,整晚第一次。

門開。走廊的冷氣先進來,白光切過地板。門關。

門關上的聲音比他進來時輕。

周子維帶走的東西:一件外套,一支手機,一種讓沉默不至於太沉的能力。留下的東西:半杯金門高粱,杯壁上嘴唇貼過的痕跡還沒涼透。那個杯子會在桌上待到散場。沒有人會動它,也沒有人會提起它。

蔡沛容看了弟弟一眼。側臉。瀏海蓋到眉毛的那張臉。弟弟沒有看她。

她拎起包。

「我出去接個電話。」

拿包。蔡沛宇的肩膀往下鬆了微不可察的一點。他自己沒感覺到。蔡沛容感覺到了。

她走之前把自己那瓶空啤酒帶走了。桌面上屬於她的痕跡只剩一個凝水圓印。

門開。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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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兩個人。

螢幕上自動播放的歌走到間奏。沒有鼓點的四秒裡,冷氣出風口的運轉聲被放大成房間裡最大的聲源。

蔡沛宇和林品蓁之間的距離:九公分。

五個人的包廂裡,九公分是沙發的自然間距。兩個人的包廂裡,九公分是一份需要被解釋的文件,雙方都沒有簽名。

蔡沛宇的手機螢幕朝下。他的拇指在手機殼背面畫圈。一圈。兩圈。第三圈畫到一半停下來。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了。鎖屏。預設的藍色桌布。他沒有解鎖。亮了四秒。他只是需要一個不是她的方向可以看。

四秒過了。手機翻回去。

他右手食指移到膝蓋上那顆礦泉水瓶蓋。開瓶之後就擱在那裡,沒有擰回去。指腹沿著鋸齒紋路轉了一圈。一個小小的沒有關上的東西,在他膝蓋上待了整晚。

林品蓁的左手拇指蹭著小指的裸色指甲邊緣。來回。來回。沒有摳。只是蹭。

螢幕上那首沒人唱的歌走到副歌。藍色進度條啃過四分之三。鼓點和弦樂把包廂灌滿,把兩個人的不說話壓在最底層。

蔡沛宇站起來。

動作比他預期的快。沙發皮革被離開得太急促,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他走到點歌機前面。三步半。拖鞋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手指在螢幕上滑。歌名一行行往上翻。他翻得慢,不像一個知道自己要找什麼的人。停在某一首。又滑過去。再停。再滑。他的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擋住螢幕的光,沙發方向暗了半個色階。

他轉過身。

「欸,」第二支麥克風舉起來,「要不要來唱一首?」

語氣是周子維的語氣。音高是周子維的音高。但沒有周子維的分量------從別人身上借來的東西穿起來永遠差半號。麥克風套懸在半空,晃了一下,沒有人接。

林品蓁的嘴角揚了起來。

「你先。」

他把麥克風放回桌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個不小心拿起來的東西。

停了兩秒。

「那,你要不要喝水?」他指了指那瓶礦泉水。

「好啊。」

他拿起瓶子。瓶蓋從膝蓋上掉下去,在地毯上滾了半圈。他彎腰撿,遞給她。瓶子和瓶蓋分開送的。

她先接了瓶蓋。指尖碰到他的拇指。零點幾秒。沒有縮。然後接過瓶子,把蓋子擰上去。擰了兩格,沒擰緊。

「謝謝。」

「嗯。」

瓶子放回桌上,和那罐沒開的台啤並排。一個擰了兩格的瓶蓋。一個從沒被拉開的拉環。

他坐回沙發。

坐回去的位置比站起來之前偏右了三公分。離她遠了三公分。他自己沒量。身體先做了決定------剛才遞水的時候離得太近了,三公分是一筆自動扣回的預支。

兩人之間:十二公分。

對話應該開始了。

蔡沛宇知道。他的喉嚨裡有一句話在排隊。什麼話都行。天氣、交通、下一首歌,什麼都行。但那句話就是不出來,像自動販賣機卡住了的罐子,他能看見它在出口傾斜著,差一點點就要落下來。

林品蓁在滑點歌機遙控器。手指在觸控螢幕上移動,歌名一首首從指尖底下滑過去。她沒有按下任何一首。

蔡沛宇拿起一顆毛豆。殼裂開的聲音在安靜裡大得不像話。他把豆子吃了。殼放在盤沿。手指上留了一點鹽,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他又拿了一顆。剝了。沒吃。放在桌面上。

林品蓁的手指停了。

她看著他把那顆剝好的毛豆放在桌上。

他也看著那顆毛豆。

那顆毛豆就在桌面上,在兩個人的手肘中間,距離他四十公分,距離她三十五公分。一顆沒有人吃的豆子。

「你不吃嗎?」她問。

「喔,」他拿起來,吃了,「剛發呆。」

這兩句話加起來不到十個字,卻是周子維走後他們之間第一組不是「好啊」和「謝謝」的對話。蔡沛宇的手指在鹽粒上搓了搓,嘴裡的毛豆還沒嚼完。他咬了兩下,吞了。喉結動了一下。

安靜又回來了。

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同。剛才的安靜是空的,像一個沒打開的房間。這次的安靜是滿的,裡面塞著一顆被問過的毛豆和一句「剛發呆」。東西不多,但有了東西,安靜就有了形狀。

冷氣出風口嗡嗡響。螢幕上又過了一首歌。歌詞一行行亮,一行行滅。沒有人唱。伴奏在包廂裡替每個人的沉默裹了一層。

兩個人同時看向螢幕。不是想看什麼。是不知道該看哪裡。

蔡沛宇的Casio:3:21。

從說了「好」到現在,一個小時。

他開始覺得那個「好」字離他很遠了。不是時間上的遠。是質地上的------剛才那個「好」是在一群人中間被推出去的,灌滿了空氣,像一顆充了太多氣的氣球,還沒有人知道它會飄到哪裡。現在那顆氣球飄在天花板附近的某個位置,他看得見,但搆不到。

林品蓁的遙控器畫面停在一首歌上面。她的拇指壓在歌名上,不動。壓了五秒。歌名的字在她拇指邊緣被擋住了後兩個字,螢幕上只看到前三個字。

她把拇指移開。滑過去了。

蔡沛宇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來。外送平台的促銷。他翻回去。螢幕朝下。

十二公分的間距沒有變。

但十二公分裡的東西不同了。之前是空氣。現在是一顆被問過的毛豆、一個「剛發呆」、一瓶擰了兩格的礦泉水,和一首被按住五秒又放過去的歌名。都很輕。但放進十二公分裡,就有了重量。

蔡沛宇在副歌的掩護下開口。

「這家的點歌系統蠻舊的。」

不是「欸」。是一句帶內容的話。像把腳伸進水裡試溫度。不是要跳。

林品蓁轉頭。轉頭的速度比前面慢。不是在準備笑容。是不需要那麼快準備好。

「對,歌單好像沒更新,我剛滑半天都沒看到新歌。」

嘴角是平的。聲音的位置從「面對一整間包廂」降到「只對著旁邊的人」。音量小了一號,像從擴音模式切回聽筒。

「你平常會來唱歌嗎?」

「還好耶。上次來是跨年吧。你呢?」

「差不多。公司尾牙來過一次。」

「你公司在哪?」

「就忠孝那邊。」

林品蓁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打工也在那耶。東區那間選物店,巷子裡面。」

「蛤,真假。幾號出口?」

「四號。」

「我也四號耶。」

兩個人都停了一拍。

同一個捷運出口。同一段人行道。同一組紅綠燈。下午五點半她從選物店出來往右轉,他從辦公室出來往左轉,兩條動線有可能在四號出口前面交叉過。一次,兩次,十二次。

十二公分縮了。

不是誰靠近了。是兩個人的身體同時微微轉向對方,肩膀的角度從平行變成約十五度的內收。像兩扇門被同一陣風推開了一點。

蔡沛宇的聲音低了半度。不是刻意。是音量自動調小之後帶著低下來的,嘴巴離她更近的人不需要那麼大聲。

「那你走路還是騎車?」

「走路。」

「喔。」

「你呢?」

「騎YouBike。」

他沒有追問。她也沒有追問。但那個四號出口在空氣裡張開了一個洞------往下看是所有可能擦身而過的下午,往上看什麼都沒有。兩個人都在洞口站了兩秒,然後退回來。

對話在表面繼續滑行。你怎麼認識周子維的、這家以前來過嗎、你們那間店賣什麼。每句話之間隔兩三秒。兩三秒的空格裡塞著冷氣聲和螢幕上沒人唱的伴奏。話題是淺的,但說話的方式是新的。他們正在做一件本該在說「好」之前做的事。

順序是反的。先蓋章,才驗貨。先答應了交往,才開始問你住哪。

林品蓁說了文具、器皿、一些選品,尾巴帶了一個「對」字,像一扇想關又沒全關的門。蔡沛宇沒有推。那個「對」字掛在空氣裡,和伴奏一起晃了幾秒,然後沉下去。

他又開了一個話題。

「那個周子維,」蔡沛宇說,「他人還不錯。就很......場子的人嘛。」

林品蓁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對。」

一個字。嘴角沒有揚,也沒有落。

他等了兩秒。她沒有繼續。他也沒有追。那個話題到「對」就結束了。

蔡沛宇的身體又轉回正面了。肩膀從十五度回到平行。林品蓁的肩膀慢了他三秒才回來。

十二公分。又是十二公分。

剛才那段對話來過的地方留了一點痕跡------四號出口,選物店,下午五點半------但痕跡很淺,冷氣吹一吹就會乾。

蔡沛宇低頭看了一眼Casio。3:38。

低頭這個動作讓他的臉從藍光裡退出來半秒。半秒裡他的表情是收攏的,嘴角回到水平線以下,眉心有一道很淺的折痕。半秒過了。他抬頭。表情恢復。

林品蓁沒有在看他。她看的是桌上那罐沒開的台啤。

那罐台啤從她坐下來到現在沒有人動過。不對,有人動過------她的手肘碰過一次,服務生挪正過一次,她的手肘又碰偏了一次。三度的夾角。兩公分的偏移。罐身上的凝水乾了一半,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漬。

她看了那罐台啤三秒。

三秒裡她的嘴角完全是平的。整個晚上,她的嘴角八成時間都是上揚的------對周子維笑、對蔡沛容笑、對蔡沛宇笑。上揚是她的待機模式。平,才是要手動切換過去的。

三秒的平。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

蔡沛宇看見了那三秒。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他只知道那罐台啤是她的------周子維開場時發的,每人面前一罐,只有她那罐一直沒開。拉環上的凝水早就乾了。拉環是乾的。她沒有要打開它的意思。從頭到尾都沒有。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注意到這件事。

林品蓁的左手拇指又開始蹭小指的指甲。那片裸色的邊緣翹得更高了,快要掀起來,底下露出指甲原本的粉白色。她的拇指在翹起來的邊緣來回,來回。速度很慢。像在猶豫要不要把它撕掉。

蔡沛宇把目光移回螢幕。

螢幕上又換了一首歌。前奏開始。鍵盤的聲音從左聲道繞到右聲道。

兩個人坐著。九公分。不對。十二公分。他已經分不清了。他的身體記得的數字和眼睛看到的數字打架。有時候覺得她的肩膀很近,有時候覺得隔了一整片沙發。

冷氣出風口在換句的空檔裡把聲音推到最前面。

推車的輪子從走廊遠處滾過來。經過818門口。沒有停。輪子聲往前,越來越小,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門沒有被敲。

包廂是一個完全密封的容器。裡面只有他們兩個和一堆物件:四個空罐、一團揉皺的紙巾、半盤毛豆、一罐沒開的台啤、兩瓶礦泉水、半杯金門、兩支並排的麥克風。物件比人多。物件比人安靜。物件不需要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蔡沛宇又站起來了。

這次他走到點歌機前面的速度比上次快。手指在搜尋框裡打字。刪掉。再打。停在一首歌上面看了兩秒。刪掉。打了另一首。搜尋結果只有一條。他的拇指懸在「點歌」按鈕上方。

他按下去。

螢幕跳出歌名。一首合唱曲。老的。所有去過KTV的人都聽過至少三遍。副歌的旋律連不唱歌的人都會哼。安全。不需要太認真,也不需要太不認真。

他拿了兩支麥克風。

一支握在右手,中段。另一支他轉過身,手臂伸到兩人之間的中線。

和遞礦泉水一樣的姿勢。停在那裡。等她來拿。

但這次的姿勢和遞礦泉水不一樣。遞水是實用的,口渴了遞水,邏輯清楚。遞麥克風是邀請,邀請她做一件兩個人要一起做的事。蔡沛宇的手臂停在半空的三秒裡,他感覺到這個差別。感覺到了,但已經來不及收回去。

林品蓁看了一眼麥克風。看了一眼他。

她伸手。

接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握在麥克風的下段。兩個人的手沒有碰到。海綿套在轉交的過程中晃了一下。

前奏出來了。鍵盤和弦。四拍一組。溫度剛好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樂該有的樣子。

蔡沛宇舉起麥克風。第一個音有點虛。聲音在空了一半的包廂裡找不到牆壁反彈。之前五個人的時候聲波有地方去,現在到處都是空位。

林品蓁在第三句接上女聲部。音準不算好。氣息有點短,句尾的字會往下掉半個音。但節拍對上了。

副歌前最後一句,兩個人的聲音交匯了零點幾秒。他的尾音還沒收,她的頭音已經起來。疊在一起,混在弦樂裡面。不好不壞。

間奏。吉他。

蔡沛宇的聲音在間奏前最後一個音上劈了。

那個音應該往上走半度,他的喉嚨沒跟上。聲帶在轉換的位置打了個結,發出一聲介於咳嗽和破音之間的聲響。

林品蓁笑了。

不是接場面的笑。不是先笑再說話的笑。不是用來讓空氣平順的笑。嘴角往上,眼睛眯了一下,肩膀抖了兩下。因為好笑所以笑。

蔡沛宇也笑了。

兩個人的笑聲疊在吉他上面。三秒。三秒裡沒有「好」字,沒有「男女朋友」,沒有任何需要被檢驗的東西。只有一個音唱劈了,一個人覺得好笑,另一個人也覺得好笑。

三秒過去了。間奏還在。笑聲縮回去。各自看著螢幕上還沒亮起來的下一段歌詞。

三秒不夠長。整晚最接近同步的距離不是因為對上了節拍,是因為同時放棄了節拍。

第二段主歌。蔡沛宇的聲音比第一段穩了一點。他找到了一個不需要太用力的音域,貼著低頻走。林品蓁跟著女聲部,第二段的歌詞比較密,字多,換氣的空隙少。她的氣息更短了,有兩個字被吞進伴奏裡。

副歌。

兩個人的聲音在副歌裡撞在一起的角度比第一段好了一點。不多。從差半拍到差四分之一拍。進步的幅度像在磨一片玻璃,每磨一次只薄了零點幾毫米,但光透過去的方式不同了。

最後一句。

他把尾音拖了兩秒。她比他早收了一秒。他的聲音在她離開之後獨自留在包廂裡多待了一秒。

一秒裡只有他的聲音和伴奏的餘韻。

那一秒裡的聲音比兩個人一起唱的時候反而更清楚。因為少了一個人,剩下那個人的形狀就完整了。

螢幕上分數跳出來。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

兩支麥克風放回茶几上。不是並排。是隨手放的。他的在左,她的在右,中間隔了一個遙控器的寬度。海綿套各自朝著不同方向。

蔡沛宇坐回沙發。這次他坐回去的位置比站起來之前偏左了兩公分。

偏左。

朝她的方向。

他自己沒有發現。

兩人之間:十公分。

那三秒的笑把什麼東西打開了。

不是門。門太大了。是牆上裂了一道縫,縫裡透了一點光進來。光不多。但夠讓兩個人看見對方的輪廓比藍光底下清楚了一點點。

然後那道縫就開始讓人不舒服了。

因為裂縫是沒辦法維持的。要嘛打成一扇門,要嘛補回去。

蔡沛宇不知道要打還是要補。

林品蓁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但她的「知道」和他的「不知道」不是同一種東西。

蔡沛宇靠進沙發。脊椎壓著靠背,頭微微後仰。這個姿勢讓他的視線離開了她,改看天花板。天花板的隔音棉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橢圓。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滲進去的水,在隔音棉上乾了,留下邊緣不齊的輪廓。

他看了那塊水漬七秒。

七秒是整晚他看向「不是她」的方向最久的一次。

林品蓁的手機從包包裡拿出來。螢幕亮。她用拇指劃了幾下。不知道在看什麼。可能是訊息,可能是時間,可能什麼都不是。螢幕的白光打在她的下巴上,把藍光蓋掉了一塊。

她把手機收回包包裡。拉鏈沒有拉。包包的開口朝上,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蔡沛宇的頭從天花板轉回來。

視線經過她的肩膀。經過她的手。經過那只沒拉拉鏈的包包。

他的目光停在包包的開口上。

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看向螢幕。

螢幕上是點歌主畫面。搜尋框的游標一閃一閃。沒有人去按下一首歌。

冷氣出風口把他們之間的空氣往右推了推。林品蓁的頭髮尾端被吹動了半公分,朝蔡沛宇的方向。她沒有整理。那幾根頭髮在風裡輕輕擺著,比她的任何表情都誠實。

十公分裡有風。

蔡沛宇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他開口。

「你......等一下怎麼回去?」

林品蓁轉頭。

這次她的轉頭速度最慢。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慢。整個頭從面向螢幕到面向他,用了大概一秒半。一秒半裡她的眼睛先轉到,臉再跟上來,頭最後到。三個部位的速度不同。像三節車廂,最前面的車頭已經進站了,最後一節還在月台外面。

「叫車吧。」

「嗯。」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叫車軟體。地圖上的小車圖示在附近街道上移動。他的拇指停在輸入地址的欄位上。

「你地址......」他的聲音卡了一下。

他意識到他不知道她住哪。

男女朋友。認識不到三小時的男女朋友。他不知道她住哪、不知道她的全名怎麼寫、不知道她幾年次、不知道她有沒有養寵物。他知道的事情:中文系、選物店、四號出口、裸色指甲、嘴角上揚的速度比眼睛快。

「我自己叫就好。」林品蓁說。她的手機已經拿出來了。螢幕上的地圖和他的一樣,小車圖示在同一條路上移動。

「喔。好。」

兩台車。

他的手機螢幕上,輸入地址的欄位還是空的。游標閃。他用拇指打了自己家的地址。發送。預估到達:四分鐘。

她的手機螢幕朝向自己,他看不到。她打了多少字、選了哪個方向的車,他都不知道。

兩台車。兩個方向。兩段他不知道的距離。

這是「男女朋友」的第一個具體形狀:他不知道她住哪裡的男朋友,和她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告訴他的女朋友。

林品蓁站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裡有一個環節被蔡沛宇注意到了:她的右手先扶了一下沙發扶手,然後膝蓋伸直,然後腰跟上來。分了三段。不是一口氣站起來的。坐了太久的人才會分三段。

她的膝蓋在站直之後打了一下。微微的。肌肉在重新適應站立。

蔡沛宇也站起來了。比她慢了一秒。

兩個人同時看向桌面。

桌面上的東西:空罐、毛豆殼、半杯金門、兩支麥克風、兩瓶礦泉水、一團紙巾。還有那罐沒開的台啤。三度。兩公分。水漬白圈。

「那個......」蔡沛宇的手指指向桌面,「要不要收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這句話。這不是他的包廂。他沒有付錢。收拾桌面不是他的事,是服務生的事。但他說了。像一個在別人家裡吃完飯之後會主動洗碗的客人。

禮貌。他在用禮貌填那個他不知道該填什麼的空。

「不用吧,」林品蓁說,「他們會收。」

「喔。對。」

他的手從桌面的方向收回來。

她拎起包包。拉鏈還是沒拉。

蔡沛宇看了那罐沒開的台啤最後一眼。

他想過要不要問她要不要帶走。

他沒有問。

那罐台啤會留在818的桌上。服務生會在散場後進來收,和空罐、毛豆殼、金門杯一起放上推車。拉環沒有被拉開。鋁罐完整。裡面的液體和三個小時前從冰桶裡被拿出來時一樣------除了溫度。

門口。

蔡沛宇掏出手機。打開Line。加好友。

他的ID顯示在螢幕上:一串大一時期設的拼音,中間夾著兩個數字和一個底線,大小寫混用。十九歲的他覺得很酷的排列組合。

他看到自己的ID。手指停了零點幾秒。

來不及改了。

林品蓁拿手機掃了。

「叮。」

好友申請已發送。

他的手機「叮」。

好友申請已收到。

他按確認。她按確認。

兩支手機各多了一個頭像。他的:側臉,逆光,臉是黑的,輪廓是亮的。她的:一只白瓷碗的俯拍特寫,碗裡什麼都沒有。

一個看不見臉。一個什麼都沒有。

對話框打開了。空的。連一句話都還沒有。

走出818。

走廊的日光燈白得過量。藍光裡藏起來的東西在白光下全部攤開。蔡沛宇瀏海底下靠近髮際線的兩顆痘印。林品蓁左眼眼線暈開的弧度。兩個人眼底的血絲。

凌晨的走廊空得只剩他們兩個和地板反光。並排走。中間隔著一個人的寬度。

不是九公分。不是十公分。不是十二公分。是一個人的寬度。肩膀和肩膀之間塞得下一個不在場的第三人。那個第三人的位置一整晚都有人坐------周子維,蔡沛容------現在空了。空了之後比有人的時候佔的面積更大。

經過隔壁包廂。裡面有人在唱歌。尾音拖得很長。有人大笑。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經過他們身邊,被走廊的盡頭吸走。別人的夜晚還很長。

電梯。下樓。大廳。櫃台後面的工作人員正在對帳,收銀機「嘀」了一聲。

門口。

凌晨的空氣比包廂冷。溫差大概七度。蔡沛宇的薄外套拉鍊沒拉。林品蓁把針織罩衫往身前攏了攏,手指捏著兩邊的衣襟,沒有扣。

等車的一分鐘。

兩個人看著不同方向的車流。忠孝東路凌晨的車不多。每隔十幾秒一台。車燈從遠處掃過來,照亮他們站著的那一小片騎樓地磚,然後滑過去。

她的車先到。銀色。

她拉開後座的門。

「那,改天。」

兩個字。發音標準。聲調平穩。沒有尾音上揚變成問句。沒有拖長變成不捨。也沒有短到像在結束什麼。恰恰好的長度。恰恰好是最讓人猜不透的長度。

蔡沛宇點頭。

「好。」

又是「好」。

但這一次的「好」和四個小時前不同。四個小時前那個是在五個人的包廂裡、在起哄聲的推力下被擠出來的,灌滿了空氣。這一個是自己走出來的。輕。輕到忠孝東路上隨便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

車門關上。銀色的車並進車道。尾燈在忠孝東路上縮成兩個紅點,過了下一個路口,不見了。

蔡沛宇站在路邊。手機螢幕朝下,握在右手裡。

他沒有翻回來。

沒有姐姐在看。沒有觀眾。翻不翻手機螢幕不再是一場需要被做給誰看的表演。螢幕朝下,從這裡開始,只是一個動作。

他看了一眼身後錢櫃的招牌。

然後他叫了一台車。上車。車往反方向開。

蔡沛容的計程車。比他們早十五分鐘。

車窗外忠孝東路的霓虹在玻璃上拉成橫向的光帶。紅的、綠的、白的,一段一段滑過去。司機的廣播電台開著,音量很小,男主持人在講一件和這台車裡任何人都無關的事。

她打開手機。和弟弟的對話框。

游標閃。

她的拇指落在虛擬鍵盤上。

「你不用太認真。」

五個字打完,游標停在句號後面。她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長按刪除。五個字從右往左一起消失。不是一個字一個字退。是否決,不是修改。

游標又閃了很久。車窗外的光帶換了一組顏色。

「那個女生你覺得怎樣?」

拇指停了。長按刪除。

游標。

「姐今天......」

三個字。省略號還沒打完。長按刪除。

三行字,三種進入弟弟今晚的方式。勸告。試探。自我揭露。三種都不對。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之後弟弟就會知道姐姐今晚一直在看。而他一旦知道,他就得回答:姐姐看到了什麼。他沒準備好回答。她也沒準備好被問。

游標閃了很久。車過了兩個紅綠燈。

她打了三個字。

「到家說。」

沒有問號。沒有句號。

發送鍵。按下去的力度和平常一樣。

已發送。藍色勾勾。

三年前那個包廂散場之後,沒有人傳過這三個字給她。沒有人在凌晨的計程車上替她留一條線。她自己走出去,自己叫了車,自己在後座把妝哭花了又用面紙擦乾淨。第二天早上鎖屏畫面上沒有任何人問過她到家了沒有。

她把手機放回腿上。螢幕朝下。

和弟弟在幾公里外的路邊做的,同一個動作。

蔡沛宇不知道的事:

林品蓁的車開了三個路口之後靠邊停了。她沒有下車。她坐在後座,手機拿出來,打開和蔡沛宇的對話框。

空的。游標閃。

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懸了十二秒。

她把手機收回包包。包包的拉鏈這次拉上了。

車重新開動。

蔡沛宇不知道的另一件事:

林品蓁的車開過了她家那條巷口。

她叫司機在下一個路口左轉,繞了一圈。凌晨的台北,繞一圈也不過多了三分鐘。三分鐘裡她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然後她到家了。

她沒有回頭看手機。

對話框還是空的。

蔡沛宇也不知道的第三件事。

但這件事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錢櫃大廳。

林品蓁回來了。

她從門口進來的時候步速比出去快了半格。手機已經收進包包。針織罩衫的衣襟還是沒扣。

她走到櫃台。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八樓818,我想再續一下。」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螢幕。

「不好意思,剛已經結帳了,沒辦法續。但可以重新開818給您。」

她點頭。

電梯上去。八樓。走廊的白燈還是那個亮度。她走向818。

門把是冷的。

她推開門。

包廂裡的東西都還在。那罐沒開的台啤,夾角三度,水漬圓環。兩支麥克風隔著一個遙控器的寬度。周子維那半杯金門還在桌角。

她坐下來。

整晚坐的那個位置。

她拿起那支麥克風。

她點了一首歌。

前奏從音箱裡出來。

包廂門閉著。818的門牌在走廊冷白燈下靜著。第二個8歪了零點五度。

三年前就歪了。沒有人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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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我願變成童話裡你愛的那個天使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裡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第1章

凌晨四點,818包廂的門是虛掩的。

林品蓁推門進去的時候,服務生阿凱正彎著腰擦桌子。

阿凱抬頭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他左手拎著一罐沒開的愛心啤酒,右手在抓推車上的抹布。愛心啤酒是濕的,瓶身外面那層水珠已經垂下來,在他指節上聚成一顆。

她站在門口,看那顆水珠。

它沒掉。

阿凱把愛心啤酒放進推車下層,塑膠籃底有聲音。她進來,把側背包放在沙發上。包沒有完全合上,拉鍊開了三公分。她沒去拉。

桌面上那一灘還在。

蔡沛宇擦了三次,紙巾揉成三團丟在垃圾桶裡。第一團最大,第二團中等,第三團小到像一顆痘痘。那一灘縮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上窄下寬,像愛心。

阿凱拿起抹布,抖開。

抹布的摺痕是橫的兩道,他平常摺抹布的折法。他的手腕往桌面那一灘上方移過去,大概離桌面十公分。

「那個先不要擦。」

她說今晚第一句話的時候,沒看阿凱,看的是抹布。

阿凱「嗯」了一聲。

抹布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沿著原來的摺痕折回去,放回推車第二層。他把垃圾桶裡那三團紙巾捏起來扔進垃圾袋,推車輪子在地板上壓出兩道印子。

退出去的時候他沒回頭。

門關上。

她站著,看那一灘愛心大概六秒。

然後她拿起側背包,坐下。

大廳的冷氣比包廂冷。

櫃檯小姐低著頭在點POS機的紙捲,機器吐紙的聲音斷斷續續。林品蓁站在櫃檯前,等。

她沒敲檯面,沒咳嗽,沒看手錶。

鏡面牆就在櫃檯斜後方,反射出她的左半邊------細肩帶上衣的肩帶從米色針織衫下面露出一截,直筒牛仔褲,平底樂福鞋。看起來像中文系的,剛好。

她想了一下罩衫脫不脫。

脫掉的話細肩帶會露出來。

不脫的話,鏡子裡的人就還是白天那個她。白天那個她不會一個人凌晨四點續818的包廂。

她左手摸了一下小指的指甲邊。沒摳。

四分鐘過去。

櫃檯小姐抬頭。 「不好意思,」她說,「請問有會員嗎?」

「沒有。」

「要現在辦嗎?」

「不用。」

櫃檯小姐按機器,推單子過來。林品蓁接過,折成兩折,放進側背包夾層。

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她轉身走向一樓的洗手間。

女廁沒人。

她進最裡面那一間,反鎖。馬桶蓋是放下的,她沒坐。

側背包里那件白襯衫她帶了快两個月,一直沒穿過。從夾层底下抽出来的時候帶出一張悠遊卡,她撿起来塞回去。

針織開襟衫脫下來,折兩折,折三折-折成一個長方形,邊緣比白天在選物店折的還整齊。

細肩帶上衣脫下來,翻面,折,塞進開襟衫底下。

襯衫穿上,扣到第二顆。

她想了想。

再扣一顆。

罩衫和細肩帶疊在一起,塞進側背包最底。包底鼓起來,但拉鍊拉得起來。

出來洗手台洗手。鏡子裡那個人穿著白襯衫,頭髮還是前半場那個樣子,髮尾那一點點內彎------是上週三她在浴室用直髮夾弄的,弄到一半電話響,弄完之後兩邊不太對稱,左邊比右邊卷得多一點點。

她看了鏡子裡那個人三秒。

側背包裡掏出護唇膏。無色。旋開,塗一下,旋回去,放回去。

鏡子裡那個人嘴唇看起來跟剛才沒什麼差別。

她出洗手間。

電梯口的指示燈停在12F,正在下來。

她打開LINE。

往下滑過日班店長髮的「明天早班記得帶耳機」,滑過她媽兩週前那一句「東西收到沒」,滑過現代文學課的小組群組。

倒數第三個對話框,頭像是黑底燙金的"D"字。

上次對話日期:2026.03.27。三週前。她那天傳的是「這週不行」,店長回的是「OK」。

她打字。

「四位,現在,818」

按刪除。

「四位,馬上,818」

按刪除。

「四位,現在,錢櫃忠孝818」

按送出。

電梯到了,門開。

她進電梯。手機震動一下。

「收到」

兩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貼圖。

她把手機收起來。電梯裡有一面鏡子,她沒看。她看的是樓層指示燈。

8F亮的時候她從鼻子裡哼出半口氣------不是嘆氣,是在算時間。

小紅、小藍、小白、小綠。

她在腦子裡這樣排。顏色不是隨便排的,是按照她待會兒要他們坐的位置排的。如果店長今晚調得到人,三十分鐘。如果調不齊,要四十五分鐘。

電梯門開。

走廊地板是深紅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818的門牌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服務生還在擦桌子。

那一灘愛心還在桌面上。

她走進去坐下來。

前半場她坐的是周子維右手邊------靠門那一側的轉角。蔡沛宇坐在她對面,週子維右手邊的延長線上,沙發的另一個轉角。

她在蔡沛宇坐過的那個位置坐下。

椅墊還有一點點溫度-不是蔡沛宇的,是空調出風口正好對著這一側,沙發吸了一整晚的冷風。

她拿起點歌遙控器,按了一下音量鍵。

公播帶的聲音亮了起來,錢櫃的廣告在循環播。

她把遙控器放下來。拿起牆邊的電話時⋯⋯

服務生阿凱敲門。三下。

「請進。」

阿凱推門進來,手上拿著新的菜單。

「金門高梁一支。」她說。

阿凱點頭。

「海尼根一手。水果盤。毛豆。」

「好。」

阿凱轉身。

「麥克風再加兩支。」她補一句。

阿凱回頭。 「現在兩支不夠嗎?」

「四支。」

「好。」

阿凱退出去,門帶上。

包廂裡只剩下冷氣聲。

冷氣是從天花板正中央那個出風口下來的,風口的塑膠葉片有一片是斜的,所以風會偏向沙發這一側。她坐在風的下面。

她沒動。

走廊外面有人笑著經過,女生的笑聲,踩著高跟鞋,聲音越來越遠。隔壁包廂傳來低音的鼓點,某首她不認識的歌。

她從側背包裡拿出護唇膏。

旋開,塗一下,旋回去。

今晚第二次。

服務生阿凱敲門。

「請進。」

阿凱把水果盤端進來,放在桌子另一端--離那一灘愛心遠的那一端。金門高梁和喜尼根放在桌上,附的礦泉水,水果盤是一盤切好的西瓜和芭樂,毛豆在小白瓷碟裡,還有一壺熱水。

阿凱沒看那一灘。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白襯衫,然後看回桌面。

他什麼都沒說。

「酒水我幫您先開一支?」

「不用,等他們來。」

「好。」

阿凱退出去。門帶上的時候,把走廊那一段笑聲完全關在門外。

她倒了一杯水。

她想起明天早上十點在選物店要上班,新到的那批針織衫還沒上架。她想起下午三點的現代文學課------這週要交張愛玲〈封鎖〉的延伸報告。老師上次給她B+,評語裡有一句,她記到現在。

她當時沒改。

她現在也沒打算改。

水在包廂變涼的速度比她想的快。

她把水杯放下來,放在桌子邊------不是放回桌子中間,放在自己手邊。唇上還有一點水漬。

她拿起金門高梁,在手裡轉了一下,放回去。

桌上那一灘愛心,中間那一道凹槽現在看起來更深了。它不會再擴大,但也不會很快消失。它就停在那裡。

她左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中間。

無名指壓着小指,小指的指甲邊------她沒發現自己在摳。摳到一半,皮翘起来一点点,沒流血。

走廊外面有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踩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音,但她聽得到-皮鞋鞋底跟地板的摩擦,一前一後,一致的節奏。

腳步在818門口停下來。

敲門。三下。

她把水杯推到桌子另一側。坐直。左手從大腿間抽出来------這時候她才發現剛才在摳,小指指甲邊那一小块皮已經翘起来了。她用大拇指按了一下,把皮壓回去。

門把手轉動了一點點。

她嘴角先揚起來。

不是笑,是嘴角揚起來。

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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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門被推開的速度比她預期的慢半拍。

走廊的光先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斜的。然後是深色西裝外套的下擺,接著是深藍色襯衫扣到第二顆的領口。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前面那個高一點,後面那個瘦一點。

她坐在蔡沛宇坐過的位置上,沒動。

嘴角是揚起的。四秒前就揚起來了。

前面那個人先進來,手已經抬到半空,準備打招呼。

「你是小紅。」她說。

那隻手停在半空零點幾秒,然後改變方向,變成一個拍胸口的動作。

「好的,」他說,「那我今天就叫小紅。」

笑得更開了一點。虎牙抵到上唇。

她看見了。沒反應。

第二個人跨過門檻,順手把門帶上。動作輕,門合上的時候沒聲音。他站在小紅後面半步,等。

「你是小藍。」

他點了一下頭。

「小藍。」

只複述,不加字。

小紅自己找位置。沒問。

他繞過桌子,走到她左手邊,坐下。沙發吸了一晚上的冷風,椅墊有溫度。他坐下去的時候大腿抖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試了一下椅墊的軟硬。

那是周子維剛才坐的位置。

小藍坐到她對面。她前半場坐的位置。坐下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桌面,看到了那一灘愛心,沒說話,把屁股挪了五公分,讓自己離那一灘遠一點。然後非常順手的把金門高梁打開,倒酒,加冰塊。

三杯。

桌上點歌遙控器在她那一側。

小紅伸手,拿走了。

「點什麼?」小紅問。

「你點。」

他笑,按了幾下,點歌板螢幕從背景畫面切到點歌介面。他點了蔡依林的〈日不落〉。

她沒點過這首。但小紅點得很順,三秒搞定。

「先乾一杯啦。」

他拍了一下小藍的肩膀,力道剛好。小藍沒吭聲,坐直了一點。放酒杯放到每人面前。

小紅伸手拿金門高梁。瓶口對準她那杯。

他沒看杯子容量。倒到七分滿,手腕一抬,瓶口收住,沒灑。

她接過杯子。

在手裡轉了一圈。

抿了一下杯沿,沒喝下去。

小紅倒自己那杯,倒到七分滿。倒小藍那杯之前,他看了一眼小藍。這一眼是「你跟得上嗎」的眼神。小藍點頭。小紅也倒到七分滿。

「來。」

三個杯子在桌子中間碰了一下。

她嘴角還是揚的。

「欸我跟妳講喔,」小紅說,「我昨天去全聯。」

她「嗯」了一聲。

「排我前面那個阿姨,結帳的時候從包包裡摸出七張集點貼紙,少一張。」

小紅停了一拍。

「她就叫店員等,她回去車上找。」

她笑了。

「然後所有人在等阿姨。」

笑的幅度不大,持續時間大概一秒半。剛剛好。和她下午對著一個試了第三件毛衣的客人說「這件腰線蠻適合妳的」時的笑,一樣。

「廣播就說:請支援收銀!」

小紅也笑。他笑得更響,身體後仰,拍了一下沙發。

小藍沒笑。他坐著,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沒喝,也沒拿。

「欸你今天怎麼那麼安靜。」

小紅轉頭看小藍。

小藍停了半秒。

「在聽。」

她手裡那杯金門高梁,本來在往嘴唇移動的路上,停了。

停在嘴唇前零點幾公分。

那半秒。

蔡沛宇前半場說「好」之前也停半秒。但蔡沛宇那半秒裡聲音會升上去,結尾像問句,像在等人替他點頭。

小藍這半秒沒有。乾淨。沒有縫。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

不重,但桌面是硬的,聲音清亮。

小藍的眼睛在那一聲上停了半秒,才看回她。

她看了一下他。

他看了一下她。

兩秒。

然後他伸手拿金門高梁。倒酒給她。

倒之前,他先看了她杯子的容量。還有六分滿。

再看了她一眼。

才倒。

倒到七分滿,停手。

蔡沛宇前半場,在「看」和「說話」之間會多停那半秒,看起來像在猶豫。那其實不是猶豫,是不熟。

小藍沒有那個不熟。

「謝謝。」她說。

聽到自己這個「謝謝」的時候,她聽出來了。

跟下午她對著刷卡完的客人說「謝謝光臨」的語氣,一樣。

她沒繼續想下去。

服務生阿凱敲門。三下。

「請進。」

阿凱推門進來,手上拎著一桶冰塊。他沒說話,走到桌子另一頭,把舊的冰桶拿走,放下新的冰桶。

退出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白襯衫。

零點幾秒。

然後視線移開。

比職業訓練要求的快了一點點。

他沒看小紅,沒看小藍,沒看那一灘愛心。

門帶上。

小紅一直在說話。剛才阿凱進來那段時間他沒停。他在講某個朋友上禮拜在ATT4FUN被搭訕的故事。她聽見「ATT」「白色洋裝」「警察來了」這幾個詞。她笑了一下。

也是一秒半。

「來唱歌啦。」

小紅站起來,把麥克風遞給小藍。

「來來來,你和我〈童話〉。」

小藍站起來。沒拒絕。

小紅按了取消鍵,把〈日不落〉切掉,點〈童話〉。前奏響起來。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是小紅剛才放回桌上的,她拿起來。但她沒按。

她看他們唱。

小紅唱主歌。聲音不錯,有訓練過。他唱的時候眼睛會看著她。三句一次,兩句一次,看完再回到螢幕。

小藍唱和聲。比小紅低半度。和聲的位置抓得很準。

她看小紅握麥克風的姿勢。麥克風握在手心裡,大拇指在前面,虎牙抵到上唇。是在唱字尾的時候,「童話」兩個字結束,虎牙會出來。

她看小藍站著的角度。小藍站的位置離她兩公尺,身體側對她,下巴的線條在卡拉OK螢幕的藍光下面有一道陰影。他唱和聲的時候不看她。但是他和聲收掉的那一秒,眼睛會掃過來一下。

她的視線從小紅的虎牙,移到小藍的下巴,再移回遙控器螢幕上跳動的歌詞。

三次。

下午三點半,選物店。一個客人站在試衣間外面的全身鏡前,身上是他試的第三件針織衫。他左轉一下,右轉一下。她站在他身後三步,手裡拿著吊牌。她的視線從他的領口,移到他的下擺,再移回手裡的吊牌。三次。

她的眼睛回到螢幕。

歌詞跳到「你曾經對我說」。

她左手放在沙發扶手底下。小指的指甲邊翹起來一塊皮。

她用大拇指按了一下。

按回去。

沒摳。

歌唱完。

小紅放下麥克風,走回沙發。

這一次他坐得比剛才近。

大腿側面離她大腿大概零點五公分。沒貼到。但她感覺得到那邊的溫度。

他身上有古龍水的味道。是某個牌子,她在免稅店的玻璃櫃上看過試香瓶的形狀。前半場周子維身上也有這個牌子,用的是另一款。

她沒退開。

也沒靠近。

她的左手放到自己腿上。

手心向下。

她下午幫一個客人量腰圍的時候,左手就是這樣放著:從捲尺上抽出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心向下。那是一個切換動作。

她沒意識到。

小藍坐在對面。

他沒動。

但他的眼睛在看。

不是看她和小紅之間那零點五公分的距離,是看她的臉。

停留時間超過半秒。

她感覺到了。

她沒回看。

她看的是小紅。小紅正轉頭跟她說話,說「妳金門高梁喝得完嗎?要不要換海尼根。」,她說「都可以」。

小藍的視線還在她臉上。

再多半秒。

不是盯。盯會有壓迫。小藍那個眼神更像是在對焦對準了某一個點,然後等那個點自己動。

她嘴角的揚度維持著。沒變。

小藍才把眼神移開。

伸手拿自己那杯金門高梁,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杯子在嘴邊停留的時間比一般人長一秒。

那一秒裡,他在收。

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她沒讓自己想下去。

小紅沒注意。他正在跟小藍說「你剛和聲第二句太低了喔!」。

小藍「嗯」了一聲。

那一聲。

她聽到了。

小紅靠回沙發,手肘搭在椅背上,手指離她的肩膀大概兩公分。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她沒回答好。

也沒回答不好。

「等一下。」

她伸手到放在腿上的側背包,拉開拉鏈。罩衫和細肩帶疊在最底,她的手避開,從夾層摸出護唇膏。

旋開。

塗一下。

旋回去。

放回包裡。

拉鏈拉回去。

「好。」

小紅笑了。

「規則很簡單,」他說,「真心話大冒險,但是只玩真心話。」

小藍看了她一眼。

零點幾秒。

她看了一下手錶。

凌晨四點三十二分。

走廊外有腳步聲經過。兩個人的腳步,踩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音,但鞋底跟地板的摩擦有節奏。一前一後。

腳步沒停,過去了。

她知道那不是他們。

還要等。

她端起金門高梁,在手裡轉了一圈。

抿了一下杯沿。

「你先問。」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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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門外的敲門聲響起。

三下。

敲法比阿凱輕半度。

她手裡那杯金門高梁還沒喝。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貼著那一灘愛心的邊緣。邊緣那一小點高梁蹭到玻璃杯外壁上,她沒擦。

小紅笑著說:「來了來了。」

他把麥克風隨手放回桌邊,麥克風頂端滾了半圈,停住。

小藍沒動。但他的眼睛從她臉上移開了,移到門口。

她沒回頭。她知道兩個身影站在門外。前面那個比後面那個站得直。後面那個,瀏海擋到眉毛。

門被推開。

「你先問」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

沒人接。

走廊的光先進來,斜斜落在地板上。

前面那個先跨進来。白T,淺色西装褲,五官端正到沒有特色的那種端正。他站在門邊,手自然垂下,姿勢標準得像從教學影片裡走出来。

後面那個跟着進来,慢半拍。淺綠色POLO衫,卡其褲。

這身打扮,跟這個場合不太對。

他沒換。他可能沒意識到。或者他沒時間。

她沒等他們開口。

「你是小白。」

她對前面那個說。

白色的那個笑了一下。弧度標準,持續時間她數了------三秒整。

「好啊。」

她轉頭。

「你是小綠。」

綠色的那個愣了半秒。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瀏海垂到眉毛上,他伸手想撥又沒撥,手停在半空,收回去。

「⋯⋯好。」

聲音高了半度。

她聽到了那半度。

沒反應。

小紅在旁邊拍手:「欸今天大姊心情好喔,自己取名字。」

他這句話替她遮掉了那個動作的不尋常。她聽出來了。她沒道謝,只把嘴角往上抬了一點點。

小藍看了她一眼。

零點幾秒。

小白自己找位置。

他繞過桌子,走到她右手邊,坐下。離她大腿大概十公分。

不近不遠。

是男模店教的那種距離。

小綠站在門口。

他看著桌子,看著沙發,看著小白選的那個位置。像在找一個沒有人指給他的座位。

小紅拍了拍自己旁邊空出來的位子。

「來這啦小弟。」

小綠繞過桌子。

繞到那一灘愛心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半步的猶豫。

他坐下。坐姿太正,背沒靠到沙發,雙手放在膝蓋上,像面試。

小紅看他一眼,沒說什麼。把金門高梁拿起來。

包廂裡的氣味開始混起來。小紅身上是古龍水,某個免稅店櫃檯上的牌子。小藍是洗衣精。小白幾乎沒有味道,乾淨得像沒在身上放東西。小綠有一點汗味------他剛才可能是跑著來的。

四個男人,一個女人。

她坐在原本蔡沛宇坐過的位置。

小白拿起金門高梁。

他倒酒的動作流暢到像是練過一千次。他先看了她杯子的容量,再倒。倒到七分滿,手腕一抬,收住。毫無偏差。

「謝謝。」她說。

「不會。」

他這個「不會」的弧度,跟她下午在選物店對著刷卡完的客人說「不會」是同一條弧。

她聽到自己下午的聲音從他嘴裡出來。

她沒說。

「你叫什麼?」她問。

「Jason。」他說,「但今天我叫小白。」

他把真名跟假名一起交給她,沒任何遮掩。那個乾淨乾得讓人不舒服。

她笑了一下。

他也笑。

弧度,三秒整。

她有一瞬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名字。

小白拿起遙控器。

「想點什麼?」

「你點。」

他按了幾下。沒問理由,沒試探,沒拖延。

田馥甄〈魔鬼中的天使〉。

她沒說過她喜歡這首歌。

她也沒點頭。她只是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移到螢幕上跳出的畫面。

她聽到自己心裡有個很冷的聲音說:他連點歌都對。

小紅起哄。

「小綠你來唱啊,新人開唱啊。」

小綠抬頭,看了小紅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小紅把麥克風遞過去。

小綠伸手接。

他的手指碰到小紅的手背。

縮了一下。

很快,不到半秒。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小紅沒說什麼。但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扯不是笑。

小綠站起來,麥克風握在手裡,握得太緊。

五月天〈擁抱〉。

前奏響起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像在抓拍子。

開唱。

「脫下長日的假面---」

破了。

就在「假面」那兩個字上。

他自己愣了半秒。

沒停。

他繼續唱。

第二段副歌,他破得更明顯。聲音在高音上抖了一下,像踩空一階。

他沒停。

沒笑場。

沒掩飾。

眼睛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唱到底。

小紅在她旁邊小聲說:

「靠,這小子真敢唱。」

語氣不是嘲笑。

是同業之間的那種,看見了。

小藍的眼睛從小綠移到她臉上。

停了一秒。

他在看她有沒有戲。

她沒戲。

她左手在大腿下。小指指甲那块翹起来的皮,她按了一下。

按回去。

沒摳。

小白這時伸手,拿起一張紙巾。

他把桌邊一滴不知道什麼時候滴下來的酒水擦掉。

動作輕得像沒發生。

擦完,他把紙巾折起來,放在桌角。

她的按指甲,跟他的擦桌邊,幾乎同時。

兩個被訓練過的人,對不和諧的反射動作,一樣。

小綠唱完。

他放下麥克風,沒回原本的位置。

他繞過桌子,走到她左手邊,坐下。

那是周子维剛才坐過的位置。

小紅本來就坐那裡。小紅被擠到沙發另一頭。

小紅沒抗議。

他笑著說:「欸欸欸新人懂啊。」

他把讓位包裝成讚許。

小綠不知道這是戲路。他以為他是真的找到了一個空位。

她看了一眼天花板。

包廂的燈是暖黃的。螢幕的光是冷藍的。兩種光在四張臉上落出不同的色。

小紅在講一個故事。講某個男模新人入行第一週,把客人灌醉,自己被吐了一身。他講得很响,拍腿,摇頭。

小白在笑。弧度標準,持續時間精確。

小藍在聽。眼睛看著小紅的嘴。

小綠也在笑。

但他的笑慢了半拍。

他在跟著別人笑。

她看著這四個人。

下午三點半,選物店。客人站在鏡前左轉右轉。她在他身後三步,手裡捏著吊牌,說:

「這件腰線蠻適合你的。」

她那時臉上的笑容------

跟小白現在臉上的笑容------

一樣。

她把視線收回。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

沒喝。

敲門。三下。

「請進。」

服務生阿凱推門進来。他站直身體。

「請問還有需要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退出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小綠。

淺綠POLO衫,卡其裤。

零點幾秒。

視線移開。

他沒看她。

沒看那一灘愛心。

沒看其他三個。

他精確地只看了小綠那一身衣服。

她看見了。

他沒看見她看見。

門帶上。

那一聲,跟第一次他帶門的聲音一樣。

小紅起身。

「去買包煙。」

他拍了拍小白的肩。

小白也站起來。

「我陪你去。」

兩個人走出去。

門關上。

包廂裡剩下她、小藍、小綠。

卡拉OK螢幕跳到無人點歌的廣告畫面。蔡依林請大家不要抽煙。

沒人說話。

小藍坐在對面,沒動。他的杯子放在桌上,還是七分滿。

小綠在她左邊,離她大腿大概八公分。他想往外挪,又怕太刻意。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彎起來,又伸直。

小藍開口:

「你今天怎麼一個人。」

她笑了一下。

「我朋友先走了。」

小藍停了半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緣。指腹在杯口外緣按了一下,沒轉。

「他們知道你在這裡嗎。」

「不知道。」

三個字。

沒有補充。

小藍沒追問。

他把視線從她臉上收回,移回那杯七分滿的金門高梁。

小綠在旁邊聽。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她感覺到了。

她伸手。

拿起桌上那杯金門高梁。

抿了一下杯沿。

一小口。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壓在那一灘愛心的邊緣。

她沒轉杯子。沒笑。沒看他。

小綠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那個想說的話,被吞下去。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螢幕上的廣告還在飄。

凌晨五點。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踩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音。一前一後。

越來越近。

到門口。

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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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腳步停在門口。

沒進來。

門外,小紅壓低了笑。半句話被門板切掉,掉在走廊的地板上。小白那句「好啊!」接在後面,弧度三秒整。

八秒。

小藍的眼睛跟著聲音的方向偏了一下,沒轉頭。杯子還在他手邊。七分滿。

小綠沒抬頭。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往掌心彎了一點。

林品蓁看著自己杯子。

門被推開。

小紅先進。手里多一包沒拆的七星淡菸,他把菸往桌上一放,坐回原位。菸沒開。放着而已。

「買煙買那麼久。」林品蓁說。

小白跟進來,關門。那一聲比阿凱重半度。

小藍的眼睛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杯緣上。小綠的肩膀鬆了半公分。

「來,新人,換你點一首。」

小紅拍了拍小綠的背。

螢幕跳出五月天〈溫柔〉。

小紅笑出聲:「欸又五月天?你就會五月天?」

小綠低頭。

「......嗯。」

聲音高半度。那個半度又出現了。

「五月天很好啊,經典。」

小白說。

弧度三秒整。

林品蓁的視線停在小白臉上比平常多了半秒。

她下午三點半對著一個穿XL的男客人,手裡捏著吊牌,說「這件其實也可以,看場合」的時候,嘴角往上抬的幅度,跟小白現在一樣。

三秒整。

她左手小指邊那块翹起来的皮,她按了一下。

按回去。

前奏起。

小綠站起來。麥克風握得比上一次鬆了一點。

「走在風中 今天陽光突然好溫柔」

穩。

沒破。

也沒有特別好。是那種及格線上的唱法,每一個字都踩在拍子裡,每一個字也都不多不少。

副歌第二段。

他的眼睛從螢幕上移開半秒。

方向是她。

他又移回去。

她看見了那半秒。

她的左手小指那塊皮又被她按了一下。按回去。

小紅靠在沙發背上,一邊跟著哼。

小藍不哼,也不看人。他在看那罐還沒開的海尼根。

歌唱完。

小綠放下麥克風。

他沒坐回周子維那個位置。

他站了兩秒,眼睛往沙發掃了一圈,選了最邊上那一個。

離她最遠的那一個。

小紅沒說「欸新人懂啊」。

小紅開始講故事。

「我跟你們講,去年有個客人,一個人點了三十瓶啤酒。」

他伸手拿了一罐自己面前的金門高梁,轉了半圈。

「一個人欸,三十瓶。他說他要喝到他老公打電話來。」

小白笑了。標準弧度。

小藍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小綠跟著笑。慢半拍。

「結果他老公沒打來。」

小紅拍了一下大腿。

「他喝到第六瓶就吐了,剩下二十四瓶我們倒進馬桶。」

小白又笑。三秒整。

「二十四瓶欸,馬桶差點沖不下去。」

小紅的聲音在這一句上特別響。

林品蓁聽見自己的笑聲混進去。三秒整。

她在笑出來的當下,聽見了自己的弧度跟小白的弧度是同一條。

她沒轉頭看小白。她知道。

小綠沒笑那一句。他在看桌上那罐還沒開的海尼根。

是放在她這一邊的那一罐。

他伸手。

拿起來。

扣環沒對準。滑了一下。

第二次才對上。

「嘶------」

氣壓出來。

小紅還在講。

「所以我跟你們說,這行最怕的不是客人不喝,是客人喝太多。」

小綠站起來。

繞過桌子。

走到她身邊。

他倒酒。

手腕抖了一下。

金門高梁從瓶口出來的那半秒,杯口沿邊濺了一小灘。

形狀像愛心。

位置在桌面靠她這一側,離她杯底大概五公分。

跟四小時前蔡沛宇交杯那一灘的位置,差不多。

形狀也像。

小綠愣了半秒。

他沒擦。

蔡沛宇當時擦了三次,擦到紙巾碎掉。

小綠沒擦。

他看著那一灘。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她。

他說了一句話。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小紅那句「客人喝太多」幾乎蓋過去。

但她聽到了。

小藍也聽到了。

小藍握杯子的手指緊了一下。杯子沒晃,只是指節那一塊的顏色變了一瞬。

小紅沒聽到。他正講到「那客人後來還叫我幫他打給他老公,我說大姐我不是你助理」,他在笑自己的梗。

小白聽到了。

小白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被訓練過的臉。

零點幾秒。

她愣了不到一秒鐘。

這一秒裡------

蔡沛宇。

凌晨十一點多,他坐在她左手邊。他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鏡片邊那道刮痕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你真的是中文系的嗎?」

他用問句,但他不是在問。他在臨時探一根手指出來。

她當時嘴角往上抬了一點點。說,「那不然呢。」

她把那句話當成劇本台詞吃掉。

他沒再問第二次。

他回到劇本。

她現在坐的位置。

是蔡沛宇那時坐的位置。

她現在身邊。

是她那時身邊。

小綠倒酒手腕抖的位置---

是她那時的位置。

鏡子完成。

她嘴角往上抬了一點點。

幅度跟擋蔡沛宇那一次一模一樣。

「不用怕啊。」

停半拍。

「陪你們喝到三天三夜。」

語氣是前半場「他說好我就好」那個語氣。

小綠愣了半秒。

他點頭。

「那......再來一首。」

聲音不高半度了。

那半度被她的笑聲吃掉了。

「再來一首」是劇本裡的句子。他用一句劇本話,把自己塞回劇本。

他回去坐下。沙發最邊上那一個位子。

小紅正好講完那個老公沒打來的結局,拍了一下大腿。

「哈哈哈哈哈反正那晚我賺死了!」

小白配合笑。小藍嘴角動了一下。小綠跟著笑,慢半拍。

林品蓁也笑了。

三秒整。

她伸手拿起杯子。

杯子上那一灘愛心還在。

她沒擦。

她喝了一口。

金門高梁。冰的。走過喉嚨的時候涼涼一條線。

這一口比第一口多半毫升。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

杯底重新壓在那一灘愛心的邊緣。

小綠在沙發最邊見她喝了。

他的肩膀鬆了一公分。

他以為她接受了剛才那半秒的關心。

他不知道自己被擋了。

他不知道她是用擋他的方式喝下去的。

這就是前半場蔡沛宇的位置。

小藍在對面。他的手指恢復了。他把自己那杯七分滿的金門高梁拿起來,沒喝,放回去。

整章他們之間沒有對視。

不需要。

螢幕跳。

下一首預點。

田馥甄〈你就不要想起我》。

不是她點的。

她沒問是誰點的。

可能是小白。也可能是小紅。

小紅又開始下一個故事。

「還有一次啊,客人點了兩百首歌,就唱前奏。」

「前奏唱完就切。」

「你就說他是來幹嘛的。」

小白笑。

小藍這次連嘴角都沒動。

小綠跟著笑,還是慢半拍。

林品蓁聽著。

她想到------

所謂「真的一點點」,就是這個。

是一個在工作中的人,不小心碰出來的一點東西。

不是真感情,也不是完全的假。

是一個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就是答案。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找的那個「真的一點點」,其實每一場她都能碰到一點點。只是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自己的。

現在她知道那也可以是別人的。

這件事沒改變任何事。

手機上的時鐘。

凌晨五點三十分。

小紅在講第三個故事。關於某個客人把麥克風掉進冰桶,撈出來還要繼續唱。

小白配合笑。

小藍少話。

小綠回到「新人」的位置。跟著笑。該倒酒時倒酒。他沒再繞到她身邊──這一桌的金門高梁都開了,不需要再倒。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鐘。

她想起明天早上十點要到選物店上班。

下午三點有現代文學的課,老師指定要討論〈封鎖〉。她上學期寫過張愛玲,B+,老師評語「結構清晰,缺乏情感投入」。

這個禮拜還有一筆學貸要繳。

她想起包包裡的護唇膏。

無色的那一隻。

她沒拿出來。

她端起杯子。

又喝了一口。

杯底離開那一灘愛心。

桌面上,那一灘愛心的形狀被她的杯底蹭掉了一個角。

愛心少了一塊。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沒對準原位。

她自己沒看。

小紅的聲音還在。

「麥克風都是水欸!水還一直流下來!他還說溼了才好唱!」

小白笑。三秒整。

小藍終於喝了一口他那杯七分滿的金門高梁。

小綠跟著笑。

林品蓁也笑。

三秒整。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

步伐不急,踩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音,但有一種重量。

越來越近。

到門口。

沒停。

過去了。

是別的包廂。

她呼出一口氣。

她自己沒發現。

小藍發現了。

他沒說。

小紅打開那包七星淡菸,從裡面抽出一根,点煙。他把菸夾在手指上。

他往前傾了一點點。

他把手指上那根菸放下来,放在桌緣。

螢幕上田馥甄還沒唱完。

藍色的字從左到右,又飄回來。

林品蓁端起杯子。

杯底再次壓在那一灘愛心上。

她抿了一小口。

涼涼一條線,走過喉嚨。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對準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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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凌晨五點五十三分。

小白笑了。三秒整。

小藍的眼睛沒從林品蓁移開。

小綠的一隻手擱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彎著,像在按一根不存在的遙控器。

林品蓁端起杯子。

杯底那一灘愛心已經被她磨掉了大半。縮在桌面靠她這一側,像被潮水退到岸邊的一塊。

她又喝了口金門高梁。涼涼一條線,走過喉嚨。

她左手小指邊那塊翹起來的皮,她按了一下。

按回去。

聲音很輕。

小紅講笑話。

小藍看著她。

小白配合笑。弧度三秒整。

小綠跟著笑。慢半拍。

六點整。

門外傳來腳步。

這次不是路過。

腳步在走廊上踩得很穩。間隔均勻。每一步都輕,但每一步都到。

停在門口。

三下敲門。

節奏穩,間隔均勻。

小紅的笑聲停在第二下。

小藍抬頭的速度比其他三個快半秒。

小白的笑聲停在第三下。

小綠的手指從沙發扶手上鬆開。

門開。

她站在門外。

黑色長袖針織衫。窄管褲。黑色低跟鞋。左腕那支舊款卡地亞,錶帶磨得有點花,在走廊燈光下反了一下。

頭髮齊肩,染了深棕色,髮根有一點點補色的痕跡。

沒進來。

她的眼睛掃了一圈包廂。停在林品蓁身上半秒,又移開。

聲音不大。但包廂裡的音量被壓下去兩格。

四個人站起來。

小綠站起來最慢。他先看了林品蓁一眼,才站。

六點零二分。

店長側身,讓出門口。

小紅經過她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半句話。聽不清楚內容。

店長沒回應。

小藍經過時點頭。眼神落在地板上。

小白經過時維持標準客服笑容。弧度三秒整-對著店長,他也維持這個弧度。

小綠最後一個。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林品蓁。

一次。

不是兩次。一次。

林品蓁把杯子端起來,放在嘴邊。

沒喝。

小綠收回視線。出去。

門關上。

走廊安靜下來。

包廂裡只剩下林品蓁和站在門邊的店長。

六點零四分。

店長走進來。腳步踩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音。

她沒坐在四個男模剛才坐過的任何一個位子上。

她坐在林品蓁對面。

蔡沛宇前半場坐過的位置。

林品蓁看見了。

店長沒看見。或是看見了不會說。

店长從黑色小包里拿出帐单。摺成兩折。放在桌上。

帳單壓在那一灘愛心殘餘的邊緣。

「妹妹。」

稱呼用了「妹妹」。語氣裡沒有「妹妹」。

店長把帳單展開。一共三頁。每一頁的金額她都用原子筆在旁邊打了勾。

她沒說金額。

她把帳單轉過來。正面朝著林品蓁。

林品蓁看見了總數。

她沒有那個數字。

她抬起視線。

店長不看她。店長在把卡西歐計算機從包包裡拿出來。

白色的。不是手機裡的APP。是一台真的計算機。

按鍵磨得有點亮。

六點零七分。

店長按數字。

按得不快。每一個數字都按到底。

小紅今晚的鐘點。小藍的。小白的。小綠的。

她按完一項,打一個加號。

她沒說話。

林品蓁也沒說話。

店長按到最後一項,按了等號。

把計算機轉向她。

不是要她算。是要她看著被算。

總數跟帳單上一樣。

店長不需要她算。她只是要林品蓁看見這個數字是一筆一筆加出來的,不是她隨口講的。

林品蓁看著那個數字。

她想到她今晚出門前,在民權西路的全聯買過一盒生菜。

那盒生菜現在應該還在冰箱裡。

她想到期中報告老師寫的那行字。

結構清晰,缺乏情感投入。

店長把計算機收回包包裡。

六點二十三分。

林品蓁一個人。

螢幕上田馥甄的歌已經換了好幾輪。現在在放蔡依林〈看我七十二變〉。沒人點。是系統自己跳的。

她伸手把帐单摺回四折。

動作比店長慢半拍。

她把名片拿起來。翻到反面。看了一眼帳號。

她記住了。

她把名片放進皮夾。放在學生證旁。

那張影印的學生證,防身用的那張。

她站起來。

膝蓋有一點僵。

六點三十一分。

洗手間。

她把袋子裡那件米色針織罩衫拿出來。

把襯衫脱下来。摺好。收進袋子。

摺得很正。袖口對齐,肩线壓住肩线。

選物店折了三年的手。

把罩衫套回去。

釦子一顆一顆扣上。

最上面那顆沒扣。她留著那顆。

鏡子裡的她又變回白天那個了。中文系大四生。選物店店員。

她從口袋裡拿出護唇膏。

無色的那一隻。

塗了一下。

把唇膏旋回去。

旋到底。

她看了自己一眼。

沒有哭。

也沒有不想哭。

她把水龍頭打開。

洗了手。

擦乾。

出門。

走廊地板。

電梯下樓的時候,她站在鏡面的那一側。鏡子裡的罩衫釦子少扣了一顆。她沒去扣。

一樓大廳。

她走出錢櫃大楼。

計程車在她面前停下來。

她拉開車門。

上車。

「民權西路。」她說。

聲音平穩。

車門關上。

車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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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當我看到我深愛過的男人

竟然像孩子一樣無助 這何嚐不是一種領悟

讓你把自己看清楚 被愛是奢侈的幸福

可惜你從來不在乎

第1章

「姐」起身。

包廂裡音響剛被掐掉,餘音還黏在天花板上。她拉過包,從夾層裡摸出口紅,對著手機反光的那一面補了下唇角。動作慢,像每個晚上都做過一千次。

她身邊那個男人也站起來。西裝外套搭在前臂。今晚他的領帶歪了,他自己沒察覺,「姐」也沒幫他扶。她已經把他帶出 818 的程序跑完了。

四個人各自就位。

小紅的左梨渦先到位,右邊那顆慢半拍------他的老毛病,從來沒人發現。小白的笑被鎖在三秒整的尾端,嘴角弧度精確到能拿尺量。小藍站在點歌機旁邊,手已經摸向遙控器,準備在「姐」出門那一秒按掉下一首歌。小綠站得最近門口,胳膊垂著,指甲忘了修,他一晚上沒敢把手抬高過腰線。

「姐」走到門口,回頭。

「下次還是這四個。」

語氣隨意,像在便利商店點飲料。說完她伸手,食指尖在小綠手背上輕輕刮了一下,指甲擦過,留下一條看不見的痕。小綠沒動。他在心裡默念:我是李承恩。念到第二個字,門開了,光從走廊灌進來,他忘了第三個字。

「姐」那個男人跟在她身後出去。經過小紅的時候,男人對小紅點了一下頭。小紅笑著回------「下次再來啊大哥。」尾音上揚,標準。

門回彈。咔。

包廂裡的空氣像被抽了一格。

四個人站著的姿勢沒變,但身體裡某個一直在運轉的東西停下來了。

小藍先走到沙發旁,沒坐,伸手把搖控器音響的音量按到底。然後他坐下。

「靠。」小紅吐了一口氣,整個人摔進沙發,「真的天亮了。」

「你怎麼知道天亮了,沒窗戶。」小白說。他坐在小紅斜對面,手裡還握著剛才那杯威士忌------不是他點的,是那個大哥剩下沒喝完的,他剛才在收的時候順手拿起來。他喝了一口。

「我屁股知道。」小紅說。

小白笑了一下。三秒整。

小藍沒笑。他把鞋帶解開又重新繫緊。鞋是黑皮鞋,三年了,鞋頭那邊已經有一道折痕。

小綠還站在門口。

「弟啊,你還在罰站?」小紅伸了個懶腰,「過來坐啦,姐姐又不會回來咬你。」

小綠沒接這個梗。他繞過茶几,坐到沙發離小紅最遠的那一頭------也就是「姐」剛才坐的那個位置。他坐下去之後才意識到坐錯了。沙發那一塊還是熱的。他屁股下面的溫度不是他自己的。

他僵了零點五秒,沒挪。挪了反而更難看。

小藍看見了。沒說。

桌面這時候才被看清楚。

空罐十七個。小紅那邊六罐,小白那邊四罐,小藍七罐,小綠哪有一罐沒開過。中間那盤毛豆已經被剝得只剩殼,殼從盤子裡溢出來,散在桌面像一場小型潰敗。一條細細的金鏈子在毛豆殼旁邊------男人的、斷了------沒人撿。一條女用的口紅管橫躺在點歌機遙控器旁。三張面紙揉成三團,大小不一,被丟在垃圾桶旁邊但都沒有進去。半杯威士忌(小白手上那杯)。半杯不知道是什麼的酒,杯沿一道淡淡的口紅印,不是「姐」那種顏色,是另一種紅。

茶几中央乾淨的那塊不到拳頭大。

小紅伸手,把那條斷掉的金鏈子撈起來,繞在自己食指上轉。

「靠這條真品欸。」

「拿出去櫃檯那邊,他們會處理。」小藍說。

「處理你的頭啦。」小紅笑,「等下他打電話回來說掉在 818,我們就說沒看見。然後他回來找,找不到,他就死心了。」

「為什麼要這樣。」小綠開口。

聲音比他想的小。

小紅轉頭看他,挑眉:「弟啊,這叫禮貌。男人來這裡掉的東西,不是要被歸還的。」

「為什麼?」

小白笑出聲。「弟啊!你問得好認真喔!」三秒整。

小紅把鏈子塞進自己的口袋。

「我跟你講。」他靠回沙發,把雙手枕在後腦勺,「男人來這裡掉東西,不是不小心。是想要這裡有他的東西。明天他想到 818 還有一條他的金鏈子,他就會再來。」

「靠你這一套是哪本書看的。」小白說。

「我自己悟的。」

「我聽過。」小藍說。

小紅愣了零點幾秒。

「上禮拜那個高雄上來那個,講過一樣的話。」小藍沒抬頭,他在收自己面前的菸盒,把今晚剩下的一根點起來。

「我是說我自己悟的。」小紅說,「他講過不代表我沒悟過。」

「是是是。」小白配合,「悟道的人很多。」

小紅抓起一顆毛豆殼丟過去,丟得不準,掉在小白前面的桌面上。

「你他媽今天有夠嘴。」

「我哪有嘴。我就附和你。」

小綠看著這兩個人嘴來嘴去。他知道自己應該笑------這是新人應該有的反應。他扯了一下嘴角。慢半拍。

小藍看見了那個慢半拍。

他也沒說。

門被敲了三下。

沒有人回應。

門自己開了。服務生阿凱推著備品車進來。他的工作服領口有一道沒燙平的折痕,髮膠抓得太用力,一綹頭髮翹起來像逗號------這是他三年來的固定樣子,沒變過。

他沒看任何一個人。

他把空罐一個一個收進車上的籃子。鋁罐碰鋁罐,叮、叮、叮。動作比以往快。

「啊!那個我這邊收一下。」小紅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兩個空罐。

阿凱繞過來,把那兩個收走。沒應聲。

收到第七個空罐的時候,他的視線經過小綠的肩膀。

零點幾秒。

他繼續收。

阿凱沒抬頭。他把毛豆盤端起來,殼倒進車上的垃圾袋裡,沙、沙、沙,持續了兩秒。

那個「沙」聲在包廂裡比小紅的話響。

小紅停了一拍。他把那條金鏈子從口袋拿出來,又塞回去。手在口袋裡握住它,沒拿出來。

阿凱收到桌邊一個矮玻璃杯------杯底乾了一圈淡淡的褐色。

他停了零點幾秒。

拿起來,放進車上。

小綠看著阿凱拿走那個杯子。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跟著看。他自己面前的杯子他這場剛剛用過、杯底壓著一小滴沒乾的酒------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喝完。沒喝。

阿凱推車退出去。門帶上的時候,他多帶了零點幾秒的力。

四個男模沒有人發現。

門關上之後,沙發又安靜了一秒。

「靠杯,」小紅把雙腿盤上茶几,「我等下要去吃個熱炒。」

「現在哪有熱炒。」小白說,「七點多了。」

「啊我說等下啊,等下中午。」

「你這時候還吃得下喔。」

「你不知道我這人喔,」小紅說,「越累越要吃。」

「越累越要吃這一句,」小藍沒看他,「上個月你也講過。對象是那個三十幾的。」

小紅停了一拍。

「我每次累都這樣講。」

「對啊。」小藍說,「我知道。」

小紅看了小藍一眼。

那一眼裡有東西,但他沒讓它出來。他改成笑:「你他媽是我傳記作者喔。」

「我有空寫你。」

「寫個屁。」

小白配合:「寫好我買一本。」

「你買了我簽。」

「你連名字都⋯⋯」

小白話講到一半停下來。

包廂裡那一秒,三個人都聽見了那句沒講完的話。

「你連名字都⋯⋯」------小白本來要接的是什麼?

小藍低頭看自己的鞋頭。

小綠的嘴張了一下,馬上閉起來。

小紅笑得更響:「我連名字都什麼⋯⋯」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小白,「講啊。」

「沒事。」小白說。

「講啊。」

小白沒講。他笑,三秒整。把那杯威士忌喝完。

小綠在這時候開口了。他自己都沒想好要說什麼,嘴就動了------

「那、那個剛剛那個姐」

三個男人同時看他。

小綠縮了一下。

「姐怎麼了。」小紅說。

「沒、沒事。我就」

「你要問她叫什麼?」小紅笑出聲,「靠你新人欸還在問這個。」

「不是」

「弟啊,」小紅靠過去,把手搭在小綠肩膀上,「你給我記住一句話。她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下次會不會回來。」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小紅鬆手,「你問題比我女兒還多。」

「你哪來女兒。」小白說。

「我說『比喻』,幹。」

小藍這時候從沙發起身。他走到點歌機前面。手指在螢幕上滑------但沒有按。他只是滑。

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

歌單一首一首掃過他指尖。掃到某一首,他停了零點幾秒。

那首歌叫〈連名帶姓〉。

他沒按。

他把手收回來。

回到沙發。坐下。

小紅看見了他停的那一下。

小紅沒說。

小紅這次是真的沒說。他把那條金鏈子從口袋裡又拿出來,繞在食指上轉。轉了三圈,停下來。

包廂裡的空調嗡了一下,停。又嗡了一下,停。

天快亮了。但他們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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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紅是第一個亮起來的。

他的手機從口袋拿出來時螢幕上已經有十二個未讀。亮起的瞬間,那條金鏈子也跟著從口袋一起被帶出來------他用左手把鏈子塞回去,右手大拇指已經在滑。

第一個對話框:「寶貝你今天有沒有想我」------他打:「想啊!每天都在想」,三秒,發送。

第二個對話框:「下禮拜可以喬一場嗎」------他打:「可以喔!哥您指定哪天?」,發送。

第三個。第四個。

他打字的姿勢很標準。雙手大拇指、身體往前傾大概十五度、背沒靠沙發。動作熟到他自己根本沒在看螢幕------他在看第五個對話框會不會跳出來。

「靠這個又來。」他自言自語。

「誰。」小白說。他也已經把手機拿出來了。

「就上禮拜那個一直問我喜不喜歡他送我的錶的。」

「他送你錶?」

「沒有啊他要送,我說我有錶了。」

「你有什麼錶。」

「我那個 G-Shock 啊。」

小白笑出聲。三秒整。「八百塊那支喔。」

「八百是當年買的。現在算古董了。」

小藍這時候才把手機拿出來。比小紅慢了大概三十秒。他的手機是 iPhone 11,螢幕邊角有一道很細的裂痕,從沒換過。

他點開,沒有滑。

主畫面亮著,他直接按進 LINE。

LINE 主頁的最上面是「控台」------還沒有訊息。

他往下滑兩格。

有一個對話框排在中間。對話框的名字是兩個字母:J.H.

最後一則訊息的時間:(無)

最後一則訊息的內容:(無)

他點進去。空白。

他看了三秒。

退出。

「藍今天接很多嗎。」小紅問。他的眼睛還在自己手機上。

「還好。」小藍說。

「店長說你最近在挑客喔。」

「沒挑。」

「最好是沒挑。上禮拜那個張董要點你你怎麼推掉的。」

「他來太多次了。」

「來太多次不是更要接。」

「不是。」小藍說。沒解釋。

小紅笑著搖頭:「哥你這個個性以後賺不到錢欸。」

小藍沒接話。他的右手放在沙發上,無意識地朝胸口左邊揉了一下------隔著襯衫,那個位置是他刺青的位置。揉了一下就停下來。他自己沒意識到。

但小白看見了。小白沒說。

小白拿著手機的姿勢跟小紅完全不一樣。他坐得很正,手機平放在大腿上,雙手大拇指對稱。他在 LINE 的對話框是按時間排序的,但每一個都有備註------藍色備註、綠色備註、灰色備註。

灰色是已收費結束的客人。藍色是長期客戶。綠色是潛在客戶。

他點開一個藍色的對話框------那個對話框的名字是「姐」。但不是剛才那個姐。是另一個。

他打開相機,拍了一張剛才桌上那瓶半瓶金門高粱(已經被阿凱收走了,但他剛才陪那個姐時拍過一張)。從相簿裡找出來,發送,配文:「姐 您剛剛那瓶還有 下次來再開。」

三秒整。

對方已讀。回了一個拇指。

小白看著那個拇指。

他切到相簿。在剛才那一場的照片往下滑。

毛豆殼那張在最底下。剛才阿凱還沒收的時候他拍的。

他點開那張,看了三秒。

按刪除。

「幹嘛盯著手機笑。」小紅問。

「沒。」小白說。「客人剛剛給我傳了一個梗圖。」

「給我看。」

「沒什麼好看。」小白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小藍看見那個翻過去的動作。小藍知道沒有什麼梗圖。

但小藍也沒說。

小綠是最後一個拿手機的。

他的手機是 OPPO,舊款。螢幕貼了一張保護貼,邊角已經起膠了。他握手機的姿勢比那三個都緊------好像怕掉。

打開。LINE 主畫面。

最上面那個對話框跳出來:「新人區」------是他們公司男模新人的小群。三個人在裡面:小綠、一個叫「小金」的、一個叫「小亮」的。

小金剛才傳了一條訊息:

「哥下次班什麼時候,我還是不太敢自己接」

小綠盯著「哥」這一個字看了五秒。

兩個月前他自己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問的是現在公司一個叫「東哥」的學長。

東哥那時候回他的訊息他還記得:「不會接慢慢學,學了就會。」

小綠的大拇指停在鍵盤上。

打字。

刪掉。

打字。

刪掉。

最後他打:「不會接慢慢學,學了就會。」

一字不差。

發送。

對話框上方那一個字「哥」還在。

他自己都還沒搞清楚自己是誰。他已經是別人的東哥了。

他把手機鎖屏。鎖屏畫面是預設的------他連鎖屏背景都還沒換成自己的東西。新人。

他抬頭。其他三個都還在自己的手機上。

包廂裡只有四個拇指在螢幕上滑的聲音。沒有別的。

阿凱已經很久沒進來。

小紅把手機放下了一秒,伸手摸口袋------確認那條金鏈子還在。

他自己沒意識到他做了這個動作。

但他做完之後,他左手又繞回胸口前面,假裝在抓癢,把那個摸口袋的軌跡抹掉。

小白沒看。小藍沒看。

只有小綠看了零點幾秒。

小綠不知道金鏈子的事。小綠以為那是小紅的什麼私人物品。

小綠繼續看自己的手機。

「喂。」小紅突然開口。

「嗯?」

「你跟我講那個張董,他不是禿頭嗎。」

「禿。」

「他點過我。沒點過你?」

「我有戴髮膠。」

小紅笑出聲。「那個梗最爛。」

「梗爛是你的問題。」

「我之前講過這個梗。」

「我知道。」小白說。

小藍這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電話進來。他看了一眼,按拒接。

「誰啊。」小紅問。

「客人。」

「你怎麼直接拒接。」

「我下班了。」

「下班了還是要接吧。」

「下班了不要接。」小藍說。

他的手機立刻又亮了。同一個號碼。

他這次沒拒接,也沒接。讓它響到斷。

小紅看著小藍的手機螢幕暗下去,沒說話。但他下一秒就自己的手機亮起來------他立刻接:「姐晚安。姐您怎麼這時候打給我,您沒睡喔------」

語氣切換的速度,半秒。

從跟小藍講話的那個小紅,到電話裡那個小紅。

中間沒有過渡。

小白在自己的手機上又開了一張照片發出去。對方已讀。又回了一個拇指。

小藍看著小白的螢幕------那個拇指。

小綠看著小紅在演關心。

三個人各自看見一件事,沒一個說。

小綠在心裡念:我是李承恩。

承------

承字後面那個字,今天還是沒回來。

但他已經沒有那麼介意了。

他沒意識到「沒那麼介意」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新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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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紅那通電話響的時候,小白的也響了。

差兩秒。

小紅看了一眼螢幕,「靠是她。」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在站起來。他往包廂前邊走。這是他平常 call 客的位置。

小白沒站起來。他坐在原位,手機貼到耳邊。「大哥晚安------啊不對,早安。」

小藍看著兩個人各自開始講電話。他自己的手機沒響。

「姐你還沒到家啊。」小紅在窗簾後面,聲音壓低,但 818 沒那麼大,每個字都聽得到。「妳這時候還沒睡------」

「不會打擾,您方便嗎?」小白在沙發上,背挺直,「我下班路上順便問一下您下週的安排。」

兩個人的聲音在 818 裡交錯。小紅那邊是溫柔,小白這邊是禮貌。同一個包廂裡同時在演兩種戲。

小綠坐著沒動。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看哪邊。

「妳剛剛那條手鍊喔------」小紅在窗簾後面,「真的喔------」

「您喜歡的那個,我幫您先預留。」小白說,「Jason 在等您。」

「Jason」這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小藍抬了一下眼。

整篇第一次。對外面那個世界他不是小白。

小藍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機螢幕------還是黑的。

「沒有沒有我們收得乾乾淨淨------」小紅在窗簾後面開始演找東西,「我問問看櫃檯。妳是說那條金的喔還是銀的------」

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條金的。

「金的喔------好我問問看。」

「這禮拜五嗎?」小白繼續,「我幫您看一下班表。」他打開另一隻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一個自己跟自己約的小動作,三秒整。「五號,是。我有班。」

「啊那他可能掉在計程車上喔------」小紅,「妳要不要再回想一下下車的時候------」

「好的大哥,那就週五晚上九點,為您留時間。」

「好啦好啦你別擔心姐------」

兩通電話同時在收尾。但收的方式不一樣。

小紅是慢慢哄:「妳先回去睡------對啦------下次來再幫妳盯著------好啦掰啦。」

小白是俐落:「好的大哥,週五見。Jason 等您。」

小白先掛。看螢幕。對方已讀,回了一個讚。

沒有字。

小白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又翻回來。又翻過去。

小綠看著小白翻手機,看了三次。

小紅這時候從電視前面走回來。臉上那個「跟客人講話的小紅」還沒完全卸下,往沙發坐下的時候才慢慢回到原來這個小紅。

「靠那女的真神經病。」他說。

小白不接話。

小藍不接話。

小綠想接但沒接。

「真的有事沒事打給我問東問西。」小紅補了一句。

沒人接。

包廂安靜了三秒。

小藍的手機這時候才響。

他看了一眼螢幕:「控台」。

他按接聽。沒站起來。

「喂。」電話那頭是公司控台那個女生,聲音聽起來也累了,七點多了她也快下班。「明天晚上十點你那邊收一場可以嗎。」

「明天晚上十點。」小藍重複。

「老闆指定。」

小藍看了看手腕的錶------那支八萬。

明晚十點。他原本想休假。

不是要去哪。只是想試一個晚上不戴錶------但他一個人在家、沒有客人、沒有鏡子,他就可以讓胸口刺的那兩個字單純地存在著、不被任何人看到。

七年沒試過了。

「可以。」

兩個字。

「ok 我幫你排。」控台那邊說。「八點之前到。」

「好。」

掛掉。

小紅看著他:「藍哥你剛剛那個是什麼。」

「明天的班。」

「晚上十點?老闆指定喔?」

「嗯。」

「你不是說明天要休嗎。」

「沒有。」小藍說。「我沒說要休。」

「你上禮拜講過------」

「我沒講。」

小紅看了他兩秒,沒繼續逼。「行喔藍哥你說沒講就沒講。」

小藍把手機放下。

他左手在沙發扶手上,右手又無意識地朝胸口左邊揉了一下。隔著襯衫,那個位置的字他自己看不到,但他的指腹隔著布記得那兩個字母的形狀。

他自己又沒意識到。

但這一次小白和小紅都看見了。

小綠沒看見------他在看自己的手機。

小綠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

螢幕上顯示:家。

凌晨七點多。

小綠盯著「家」這個字看了兩秒。他媽不會這個時間打給他。除非------

他站起來。往沙發另一頭、背對其他三個的位置走。包廂太小,背對其實沒用,每個字其他三個還是聽得到。但他至少看不到他們的臉。

「喂媽?」

「兒子你昨天工作幾點回家。」

「媽我還沒回。」

「啊那麼晚?」

「對⋯⋯快回了。」

「你那是什麼工作怎麼這麼晚------」

「就⋯⋯就那個工作啦。」

小紅在沙發上扯了一下嘴角。沒笑出聲。

「你媽問你工作你都這樣回嗎。」小紅小聲對小白說。

「閉嘴啦。」小白也小聲。

小綠繼續:「沒事啦媽。」

「你跟我說啊------我可以幫你------」

「沒事啦。」

「你錢夠不夠用------」

「夠夠夠。」

小綠的「夠夠夠」三個字一個比一個快。他自己沒意識到他在用速度把這個話題滾過去。

「家裡冰箱有滷的肉你回來熱來吃。」

「好。」

「鍋子冷凍那一格還有上次的湯。」

「好。」

「你聲音怎麼那麼啞。」

小綠愣了一拍。

「⋯⋯昨天有點感冒。」

「你那個工作有開冷氣啊一定要------」

「媽我知道啦。」

「快回來。」

「好。」

掛掉。

小綠站著沒動。手還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下去。

他剛才對媽撒了三個謊:他沒有快回了、他沒有沒事、他沒有感冒。

第三個謊是他臨時編的------他媽問他聲音為什麼啞,他必須給一個理由。「有點感冒」這四個字是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真的感冒時,東哥跟他講過的------「客人問你你怎麼啞啞的,就說感冒,最安全。」

他剛才用了東哥的話。

他偷了東哥的故事,騙他媽。

小綠握著手機,手垂下去。

包廂裡那三個男人看著他。

沒人說話。

小紅本來想要嗆一句什麼。他嘴張開又閉上。

小白的鎖屏暗下去。

小藍的手指又離開了胸口左邊那個位置。

小綠走回沙發。坐下。坐回他剛才那個位置------就是「姐」剛才坐的那個位置,現在已經涼了。

他把手機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上。

「家」這個對話框還在最上面。

小藍看了一眼。然後他又打開自己的 LINE。

J.H. 那個對話框排在中間。

小藍點進去。

空白。

他看了三秒。

退出。

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的對話框。一個是還會打來、還會問你聲音啞不啞的「家」。一個是七年沒有任何一行字、但每天都被打開一次的兩個字母。

小綠不知道小藍在看什麼。

小藍知道小綠在看什麼。

但小藍沒說。

包廂裡空氣又靜了一秒。

小紅這時候打破:「靠杯欸。」

「幹嘛。」小白說。

「我們是不是有夠慘。」

小白笑出聲。三秒整。

「慘什麼。」

「我也不知道。」小紅說。「就⋯⋯就慘。」

「靠你今天哲學家。」

「我每次累都這樣講。」

「我知道。」小藍說。

第三次了。今晚小藍講過三次「我知道」。

小紅這次沒笑。他把口袋裡那條金鏈子拿出來,繞食指上轉。

轉了三圈。

他沒收回去。他讓鏈子掛在指上晃。

「明天。」小紅說,沒看任何人,「要不要一起吃個熱炒。」

沒人接。

「我請。」他補。

小白還是沒接。

小藍沒接。

小綠這時候開口:「⋯⋯好。」

小綠不是這個圈裡最熟的人。但他是唯一一個接的。

小紅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有東西,但小紅沒讓它出來。他把鏈子收回口袋。

「成。明天晚上下班。」他說。

「我下班晚。」小藍說。

「那我等你。」

「不用等。」

「我就等。」小紅說。

包廂裡那一秒,四個男人之間有什麼東西短暫地連起來了。連得很細,跟蜘蛛絲一樣細。

但連起來了。

阿凱沒有進來。

包廂的牆壁繼續看著他們。818 的牆壁三年來看過很多場,也看過很多人在這個位置上連得這麼細。

牆壁不會說這四個人的這一次有什麼特別。

牆壁知道,明天晚上 22:00,會有四個人再進來。

可能是這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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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熱炒這個話題就那樣放在桌上了。

小紅沒再提。小白沒附和也沒拒絕。小綠那一聲「好」之後也沒有人接著聊明天幾點集合或是吃哪家。話題自己散掉,像茶几上那杯沒喝完的酒,自己會涼。

四個人各自靠回沙發。

小紅雙腳盤上茶几------這個姿勢他每次下班都會擺,像一個身體記憶。

小白還是坐得很正,但他的雙手從手機上離開了,垂在大腿上。

小藍靠在沙發角落,左手放在沙發扶手,右手放在自己大腿上。看不出來他在看哪。

小綠把自己縮進沙發比較深的位置。他的腳一隻在沙發上一隻在地上,姿勢很彆扭,但他不知道哪個比較對。

包廂裡很安靜。

小紅的手機還亮著,但沒有新訊息進來。亮了一陣子之後,自動暗下去。

沒人再去點亮它。

「靠杯。」

小紅自己打破。

「幹嘛。」小白的反應慢半拍。

「我剛剛那個------」

小紅停了一下,沒講完。

「哪個?」

「沒事。」

包廂安靜回來。

小藍看了小紅一眼。

小紅在想剛才電話裡那個姐。她問鏈子掉哪了,他演了三分鐘的找東西。鏈子在他口袋。他知道她下禮拜還會來。他已經想好下禮拜她來的時候要怎麼演------「啊姐我幫您問了櫃檯,他們說那天那個時段有看到一個拿手提包的客人撿到一條金的,但已經被領走了------」這個版本他在腦袋裡跑了一遍,覺得可以。

但他剛才差點把這個版本講出來給其他三個聽。

他自己沒搞清楚為什麼差點要講。

可能是想被誇------你看小紅多有套。

可能是想被罵------小紅你他媽很爛。

哪一種都行,反正不要這個沉默。

但他講出口之前停下來了。

他自己不太知道為什麼停。

小綠這時候開口。

「那個⋯⋯」

三個男人轉頭看他。

「那個------剛剛那個姐,」小綠說,「她是常客嗎?」

「對。」小紅說。

「點過你們很多次?」

「點過小白比較多。」

小白笑了一下,沒到三秒。「她這幾個月才開始點我。以前是別的。」

「以前是誰?」

「以前是個離職的。」

小綠沒繼續問。他不知道怎麼問下去。

「弟啊你問這個幹嘛。」小紅。

「我就⋯⋯」小綠看著自己手上,「我就在想,她下次來,她會不會記得我們今天在這裡。」

包廂安靜了三秒。

小白先笑出聲。

「弟啊你新人。」

「我知道我新人。」

「她記得我們,」小紅說,「她記得『小紅小白小藍小綠』這四個顏色。她不會記得這四個顏色今天穿什麼坐哪。」

「那她記不記得⋯⋯我們長什麼樣子?」

「她記得我們配她那場好不好看。」小紅說。「她不記得我們長什麼樣子。」

「上禮拜那個姐,」小白補了一句,「她點我點了第三次才認得出我是 Jason 還是另一個。」

「她以為你是另一個?」

「她說『欸你不是上次那個喬伊嗎』。」

「靠喬伊是誰。」

「就那個離職的。」

「靠她連名字都分不清楚。」

「對。」小白說。「她最後還是叫我 Jason,但她那個 Jason 是先確認過手機才講出來的。」

小綠看著小白。

「她在電話裡叫你 Jason 的時候,她有先看手機嗎?」

「⋯⋯」小白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聽不到。」

「但她可能有。」

「她可能有。」

小綠沒再說。

小藍這時候動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點歌機旁邊。手指在螢幕上滑。

不是滑到任何一首歌。他只是滑。

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

「藍你要唱什麼。」小紅問。

「沒。」小藍說。「我在看。」

「看什麼?」

「沒看什麼。」

他繼續滑。歌單一首一首掃過他的指尖。掃到某一首,他停了零點幾秒。

那首歌叫〈連名帶姓〉。

他沒按。

但小紅看見了那一下停。

小紅這次沒嗆他。

小紅自己這時候哼起一段歌。哼的不是〈連名帶姓〉,是另一首。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你會想起他名字/」

小白聽出來了。「〈偷故事的人〉?」

「對啊。」

「你今天哼這個?」

「就突然想到。」

「你平常哼的不是這個。」

「我平常哼什麼。」

「你平常哼〈愛江山更愛美人〉。」

「⋯⋯靠對。」小紅自己也愣了一下。「我今天怎麼哼這個。」

他哼了一下又停下來。

「靠這歌好難哼。」

「這歌不難。」小藍在點歌機那邊說。「你哼錯了。」

「哪裡錯。」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你會想起他眉眼』。不是『名字』。」

小紅停了一拍。

「眉眼?」

「眉眼。」小藍說。

「我哼成名字了?」

「你哼成名字了。」

「⋯⋯」

小紅笑出聲,但這次笑得有點快。「靠我這一輩子哼這歌都哼錯。」

「你之前哼過這歌?」小白問。

「沒有。」小紅說。「我今天第一次哼。」

包廂裡那一秒,三個男人都聽見了------

「你今天第一次哼,你就把『眉眼』哼成『名字』。」

小藍沒說這句話。但這句話在 818 裡飄了一下,每個人都接住了。

小紅的耳根紅了一點。他扯了一下嘴角------「這歌爛。」

他坐回沙發。把那條金鏈子從口袋拿出來,又塞回去。

這次他塞得很深。

小白把手機解鎖。

他沒看訊息。他點開鎖屏設定。

鎖屏背景現在是他自己預設的------一張錢櫃公司給他們的「形象照」。穿白色西裝,背景是深紅色絨布。臉上那個三秒整的笑。

他往下翻,相簿。

他翻到最底下。

最底下有一張照片,是他十幾歲時候拍的------剛上大學那種年紀。穿著普通的 T 恤,背景是學校。

他點選那張。

「設為鎖屏。」他在心裡走過這個動作。

他的手指停在「設為鎖屏」那個按鍵上方。

零點四秒。

他沒按。

他退回上一頁,鎖屏還是那張形象照。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大腿上。

小藍這時候從點歌機那邊走回來。經過小白的時候,小藍看了一眼小白的手機螢幕------已經關掉了。

但小藍看見小白剛才在翻什麼。

小藍沒說。

小綠突然開口。

「我等下不想回家。」

聲音不大。

但在這個包廂裡,這句話像一個東西掉在地上。

三個男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接話。

小紅本來想嗆「弟啊你又不是沒家」,這句話到嘴邊他自己吞回去。

小白本來想說「那你想去哪」,這句話也到嘴邊。也吞回去。

小藍這時候才坐下。

小藍沒講話。但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把外套從沙發上拿起來,搭在自己肩膀上。

外套是長袖的。穿上去的話,胸口那兩個字母會被遮得更嚴。

但他沒穿。他只是搭著。

胸口那塊還是只有襯衫。

小綠看見小藍搭外套的動作,他不知道那個動作的意思。

但他覺得小藍是在等他。

「⋯⋯我也不是不想回家。」小綠補了一句,聲音更小。「我就是現在不想動。」

「嗯。」小藍說。

只有一個音節。

但小綠抓到那個音節了。

小紅這時候看小藍。

「藍。」

「嗯。」

「你那個------」

小紅指了指自己胸口,左邊。

「你今天揉了三次。」

小藍沒回答。

小白也轉過來看。

小綠這時候才搞清楚他們在講什麼。他看著小藍的胸口,但隔著襯衫他什麼都看不到。

「你那個還在嗎。」小紅問。

小藍看著小紅。

他沒生氣。但他也沒回答。

「還在。」他過了一拍才說。

「七年了還在。」

「在。」

「沒蓋掉。」

「沒蓋掉。」

「啊。」小紅說。

只有一個字。

包廂裡那一秒,小紅那個「啊」字裡有東西,但他沒讓它出來。

小白沒說話。但小白往沙發後面靠了一點點------那個靠是讓出空間的姿勢。讓給小藍。

小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感覺到包廂裡某個東西在這一秒重了一點。

小藍這時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

露出鎖骨。鎖骨下方那一小塊皮膚,看得到字的最上緣------但只看得到一點點,不夠看清是什麼。

他不是要給誰看。他只是熱了。或者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為什麼解。

他沒繼續解第二顆。

但那一顆扣子解開之後,他的呼吸明顯比剛才順一點。

小紅看著那顆解開的扣子。

「藍哥。」

「嗯。」

「明天那個十點的班。」

「嗯。」

「你不接也可以。」

小藍看了小紅兩秒。

「我接了。」

「你跟控台說你接錯了。」

「⋯⋯」

「你跟她說我幫你頂。」小紅說。「你那天去做你想做的。」

小藍沒回答。

小白這時候也轉過來:「我也可以頂。」

小綠在這時候開口:「我可以幫忙------」

「你新人不要插話。」小紅說。

「⋯⋯哦。」小綠閉嘴。但他臉上有東西------他第一次想插話、被擋下來,他不是被否定的、他是被保護的。他自己沒搞清楚這之間的差別。但他感覺到了。

小藍這時候笑了一下。

小藍今晚第一次笑。

「你們兩個。」他說。

「幹嘛。」小紅。

「我接是因為我自己接的。」

「⋯⋯」

「不是因為我推不掉。」小藍說。

「⋯⋯」

「明天那個十點,是我自己決定要去的。」

小紅看了他三秒。

「⋯⋯好。」

小紅這次沒繼續逼。

包廂安靜回來。

但這次的安靜不一樣了。

阿凱沒有進來。

阿凱大概在別的包廂收。或者他已經下班了。

818 的牆壁繼續看著。

牆壁看過很多場。也看過很多人在沙發上以為自己被理解了。牆壁知道很多時候那個被理解都是錯覺,下一場開始他們又會把自己鎖回去。

但牆壁也看過------很少很少------四個男人之間那種連起來像蜘蛛絲一樣細的東西。

這次是其中一次。

牆壁不會記得這次。

但這次發生了。

小紅從口袋裡把那條金鏈子拿出來。

他看了一下。

放在茶几中央。乾淨那一塊,剛好放得下。

「明天那姐再問我,」小紅說,「我跟她說在 818 找到了。」

「她下禮拜才來。」小白說。

「那就放這兒等她。」

「服務生會收走。」小藍說。

「⋯⋯靠對。」小紅。

他把鏈子又拿起來。

「那我先帶回去。下禮拜她來再說。」

他塞回口袋。但這次塞得比較淺。

小綠看著那條鏈子在小紅口袋上凸起來一塊。

包廂的空調嗡了一下,停。又嗡了一下,停。

天大概已經亮了。但他們還是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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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紅站起來。

四個人本來都在準備離開------小藍把外套搭上肩、小白在整理口袋、小綠在繫鞋帶------這時候小紅突然走到點歌機前面。

「等下。」他說。

「啊?」小白抬頭。

「我點一首。」

「你不是要回家。」

「點完再回。」

小紅沒解釋。他在點歌機螢幕上滑。掃過幾頁,停在一首歌。

按下。

預約。

播。

前奏出來。

------這首歌的前奏很慢。一把吉他,像有人在巷口慢慢走過。

小藍坐回沙發。他大概知道是哪首歌。

小白坐回沙發。

小綠看著三個人坐回去,他自己也跟著坐下。但他的鞋帶只繫了一隻。

歌詞還沒上。但旋律出來了。

小紅拿了麥克風。

「這首平常我不唱。」他說。

沒人回應。

歌詞跑出來了。

「先放予鬆 啉一寡酒來茫

咱攏相仝 是多情的人」

小紅的聲音比平常陪客人時粗了半度。沒有滑音、沒有炫技、沒有那個「弟啊我跟你講」的腔調。

他在唱。

不是在表演。

小藍看著螢幕上的歌詞跑。

到第二句完,小藍的嘴開始動。他沒拿麥克風。他坐在沙發角落,外套還搭著,最上面那顆扣子還是沒扣。

他輕輕跟著。

「其實我知 人生是勉強袂來

情若大海 小船按怎駛」

小紅聽見小藍跟著了。沒回頭看。但他把麥克風往沙發那邊伸了一下。

小藍沒接。

小藍繼續坐著哼。

副歌前的那段過門,小紅自己一個人唱。

到副歌------

「寫一條歌 寫你我爾爾

彼屬於咱一生上深的痕跡

一條歌為咱所做的紀念

慢慢啊唱 閣慢慢啊行」

小白這時候開口了。

「寫一條歌 寫你我爾爾

彼屬於咱一生鬥陣的背影

一條歌有你和我的腳跡

順順啊唱 閣作伙順順啊行」

他沒拿麥克風。他坐在原位、雙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跟著唱。

小白的聲音很乾淨。沒有抖。三秒整那個笑容此刻不在他臉上------他的臉今晚第一次沒有掛著那個三秒整。

小紅這時候才回頭看了一眼小白。

那一眼很短。但小紅看見小白的臉。

小紅繼續唱。

但他的麥克風往前傾了一點點。讓小白和小藍的聲音更容易進來。

小綠看著這三個人。

他不會這首歌。

他連聽過都不確定。茄子蛋他知道,蕭煌奇他媽媽喜歡。但這兩個人合唱的歌,他真的沒聽過。

他想跟著哼一下,張了一下嘴,又閉起來。

他怕哼錯。

他怕被聽出來他不會。

他坐在沙發角落,看著三個男人一起唱完一段副歌。

他從沒看過這三個人這樣。

他不知道這個畫面叫什麼。

「有你來做陣著攏無怨尤

兄弟來相挺著毋免理由」

第二段主歌。三個男人一起。

小藍這時候唱出聲了------不是哼,是真的唱。但他的聲音比小紅、比小白都更輕。像是怕吵到誰。

小藍的指腹這時候又無意識地朝胸口左邊揉了一下。

小白看見了。

小白沒停下唱。但小白往沙發那邊靠近了一點點------那種坐姿上幾乎察覺不到的位移,大概兩公分。

小紅也看見了。但小紅這次不嗆、不問、不指。

小紅繼續唱。

副歌再來。

「寫一條歌 寫你我爾爾

彼屬於咱一生鬥陣的背影

一條歌有你和我的腳跡

順順啊唱 閣作伙順順啊行」

第二次副歌的時候,三個男人的聲音貼起來了。不是和聲------他們不會和聲。是三個人各自唱主旋律,但音準對齊、節奏對齊,聽起來像一個聲音。

小綠在沙發角落,閉著嘴。他知道自己不能加進去。

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三個男人的聲音貼起來那一秒。

他覺得這個包廂大概是他這輩子坐過最暖的地方。

但他沒講。他講不出來。

歌進到尾段。

小紅唱這邊的時候,他的麥克風往下垂了一公分。

小白的聲音這時候停了零點幾秒。

他沒繼續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大腿上那雙手,沒戴錶、沒戴戒指、沒任何東西。

他聽小紅唱完最後幾句。

最後一個音落下。

小紅把麥克風放下。

包廂裡只剩 KTV 電視畫面。

沒人講話。

沉默了大概五秒。

小藍這時候站起來。

他站到一半------

「靠⋯⋯」

他蹲下去。

雙手撐在茶几邊。

吐了。

不是大量的吐------是男人那種突然湧上來、來不及找垃圾桶的吐。一灘黃褐色的東西落在茶几跟沙發之間的地毯上。酒、毛豆殼、一點沒消化的什麼。

小藍沒講話。他蹲著。手撐在茶几上,背彎著。

他又吐了一口。

這次小一點。

「靠杯。」小紅說。但他立刻站起來,繞到小藍後面。沒碰他,但站著擋。

小白站起來、走到桌邊那個面紙盒,抽了一大把,遞過來。

不是遞給小藍------是遞給小紅。

「給他擦嘴。」

小紅接過去。

小白自己也抽了一把面紙,蹲下,他沒看小藍的臉------他直接開始擦地毯上那灘。

小白蹲著擦地的姿勢非常熟練。不是男模那種弧度,是另一種------是擦過很多次地、很多次自己朋友的嘔吐物的那種熟練。

小紅看見了。

小紅愣了零點幾秒。

但小紅這次沒問。

他蹲到小藍側邊,把面紙塞給他:「擦嘴。」

小藍沒抬頭。他把面紙接過去,按在嘴上。

「我沒事。」小藍說。

「沒事個屁。」小紅說。

「我沒事我沒事⋯⋯」

「閉嘴啦。」

小藍閉嘴了。

他靠在茶几邊,眼睛閉了一下。

額頭出了一點汗。

他剛才唱歌的時候,臉上一點汗都沒有。歌結束之後汗才出來。

小綠坐在沙發角落,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看著小紅、小白、小藍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圈。他沒辦法加進去。

他想站起來幫忙,但他不知道幫什麼。他連面紙都已經被小白先抽了。

他坐在那裡,鞋帶還是只繫了一隻。

小白擦完地,站起來。手上那團面紙團成一個小球。

他走到包廂的內線電話旁邊,拿起話筒。

「818。麻煩過來一下。」

掛掉。

他沒解釋電話那邊發生什麼。但他知道這通電話打過去,三十秒內就會有人來。

剛剛那個服務生會來。

或者另一個服務生。

但這個包廂,這個時間,會來的應該是剛剛那個。

果然是剛剛那個。

門被敲了三下。

「請進。」這次是小白說的。

服務生阿凱推著備品車進來。他看了一眼地毯,看了一眼小藍。

兩眼都很短。

他從車上拿了一個塑膠袋、一塊抹布、一瓶清潔劑。

蹲下。

開始處理。

沒講話。

小紅扶著小藍坐到沙發上。小藍半躺著,眼睛閉著,呼吸慢慢平回來。

小白站在旁邊看阿凱擦地。

阿凱擦地的姿勢跟小白剛才幾乎一樣------蹲著、不看別人、手上動作精確、節省力氣。

小白看著阿凱擦完那一灘。

擦完之後,阿凱噴了清潔劑,再擦一次。

地板上那塊還是會留痕跡。今天結束之後可能要叫專業的來。但表面已經乾淨了。

阿凱站起來。把抹布、塑膠袋、那團面紙球,都放進旁邊的垃圾袋裡。

他準備推車出去。

小綠這時候站起來。

「我先走。」他說。

聲音很小。

小紅看了他一眼。「你回家?」

「嗯。」

「路上小心。」小紅說。

「⋯⋯嗯。」

小綠走到包廂門邊。他回頭看了一下沙發上的小藍------小藍閉著眼,沒看見他。

他又看了小白。

小白這時候對小綠比了一個手勢------

右手大拇指、小指張開,比成電話的形狀,貼到耳邊。

「我打給你。」

他嘴型講了一遍。沒出聲。

小綠愣了一下。他點頭。

「⋯⋯好。」

小綠走出包廂。

門關上。

小綠在走廊上停了一秒。

他剛剛被小白說「我打給你」。

他不知道為什麼小白會打給他。可能是明天的班。可能是熱炒。可能是別的。

但有人會打給他。

他往電梯走。鞋帶還是只繫了一隻。他蹲下繫好、站起來、按電梯。

走廊上 818 的門牌,第二個 8 歪零點五度。

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注意過。

包廂裡。

阿凱已經把車推到門邊,準備出去。

小白這時候叫住他。

「不好意思。」

阿凱回頭。

小白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鈔票。一千。摺好。

走過去。

「這個。」小白說。「幫我哥們給的。」

阿凱看著那張鈔票。

兩秒。

然後他點頭。接過去。

「不會。」

阿凱說了今晚他對這四個人講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兩個字。

但他講的時候有一個極輕極輕的點頭------像是在跟小白確認另一件事,不是確認那一千塊。

小白也點頭。

阿凱推車出去。門帶上。

小藍這時候睜開眼。

「⋯⋯你給他多少。」

「一千。」

「⋯⋯太多了。」

「沒關係。」

「下次你少給。」

「下次再說。」

小紅在旁邊聽,他突然開口:「你們認識多久了。」

小白沒回答。

小藍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也看著小藍。

兩個人都沒講話。

小紅自己接:「⋯⋯算了,當我沒問。」

但小紅的表情有東西。

他剛才聽見小白說「我哥們」。

他剛才看見小白擦地的姿勢。

他剛才看見阿凱接小費那個極輕的點頭。

他大概拼出來了。

但他不會問了。

「行喔。」小紅說。「那走吧,你能站嗎。」

「能。」小藍說。

小藍慢慢站起來。穩了一下。

「能。」他又說了一次。

「走。」

三個人走到包廂門邊。

小白伸手要轉門把。

這時候------

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小白停下手。

掏出手機。

看螢幕。

「⋯⋯」

他沒講螢幕上是誰。

他抬頭看小紅和小藍。

「你們先下去。」

「啊?」小紅。

「我接個電話。」

「在這裡接?」

「嗯。」

小紅看了一下小藍。「我帶他先下去。」

「好。」

「你接完打給我們。」

「好。」

小紅扶著小藍走出包廂。門關上。

818 裡只剩小白一個人。

桌上那灘酒漬已經被擦掉。地板上那塊也擦過了,但表面還是有一個淺淺的痕跡,要過幾個小時才會完全乾。

包廂裡一個人都沒有。但所有的痕跡都在。

小白站在門邊。

電話還在響。

他看著螢幕。

他按了接聽。

把手機貼到耳邊。

「⋯⋯」

他沒說喂。

電話那邊也沒說喂。

兩個人都沒講話。

但兩個人都在。

包廂的空調嗡了一下,停。又嗡了一下,停。

外面走廊,小紅扶著小藍慢慢走向電梯。

更遠的地方,小綠已經出了錢櫃大門。路上有計程車,但他沒攔。

他往捷運的方向走,但走得很慢,像在等什麼。

天已經亮了。

但 818 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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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

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

愿被你抛弃 就算了解而分离

不愿爱得没有答案结局

第1章

「小宇。」

電話那頭。

「我在錢櫃。」

「⋯⋯」

「我在 504。」

小宇坐在 818 的沙發上,手機貼在耳邊。

包廂裡剛才那灘酒漬已經被擦掉,地板上那塊也擦過了,但表面還是有一個淺淺的痕跡,要過幾個小時才會完全乾。

阿凱推著車剛離開不到五分鐘。

他在電話這頭沒講話。

電話那邊也沒講話。

兩個人都在喘。她那邊喘得比較重------應該不是哭、是醉。她講話的時候氣是亂的。

「你在哪。」她問。

「⋯⋯」

「你不會還在錢櫃吧?」

「⋯⋯嗯。」

「⋯⋯八樓嗎?」

「嗯。」

她那邊停了三秒。

然後------

「你下來一下啦。」

聲音裡的尾音垮了。

「⋯⋯妳上來吧。」小宇說。

「⋯⋯」

「我訂這間到中午。」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身體比腦袋快。

「⋯⋯哪間?」

「818。」

「⋯⋯」

她沒掛電話。但她也沒再講話。

過了大概 20 秒,她說了一個音節:「嗯。」

掛掉。

包廂裡安靜下來。

小宇拿起牆邊的話筒,交代了續包廂,也點了一手啤酒。

他看了看自己。

他還穿著工作那身白襯衫------剛才陪「姐」那場那一身。最上面那顆扣子他沒解(小藍那場是小藍解的,這場他沒)。袖口翻起來大概兩公分。皮鞋還在。

他現在這個樣子------是 Jason。

他站起來。走到廁所的鏡子前面。

鏡子裡那個人,是 Jason。

他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

第二顆。

第三顆。

他停下來。

他沒繼續解。

但他往內側看------白色背心。背心是他自己的,Jason 不穿背心。Jason 上場的時候只穿襯衫。

他穿在裡面的那件背心------是早上他從家裡穿出來的那件。

那件不是 Jason 的。那件是小宇的。

他看著鏡子裡那兩件衣服疊在一起的樣子。一件是 Jason,一件是小宇。

他把襯衫扣子全部打開。

他站著看了三秒。然後走回沙發。

他在點歌機前。

平常他不會點歌------他陪客人時是被點的、他陪小紅小藍小綠時是聽的。

他自己選歌,他不太知道要點什麼。

點歌機的螢幕上跳出建議------「最新歌曲」、「國語排行」、「台語排行」。

他往左右滑。

他又滑回台語排行。

點了一首。

茄子蛋。〈浪流連〉。

點歌。

他把麥克風拿起來。

前奏出來。

他唱。

「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欲怎樣開花

少年家怎樣落地

咱攏是為著愛情來浪流連

我已經決定欲做一個善良的歹囝

熏莫閣食酒袂閣焦」

聲音不大。

唱兩句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

這首歌他自己其實不太會唱。陪客人的時候他唱過,但他唱的是「會 hold 場」的那種版本,他知道怎麼把這首歌唱得讓客人想跟著唱。

他現在唱不是那個版本。

他唱得很輕。

「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亭仔跤

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窗仔外

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亭仔跤

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窗仔外」

包廂裡沒有別人。

他唱給自己聽。

他唱完整首。

「浪流連」最後一個音落下。

包廂裡 KTV 機器自動跑出廣告。

他放下麥克風。

門被敲了。

他沒回應。

門自己開了。

是服務生阿凱,端了一個托盤。

「先生您剛剛叫的台啤六罐、毛豆兩盤、薯條一份、雞湯一碗。」

「⋯⋯」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剛才什麼時候叫的他不記得。

可能跟剛才那個「續包廂」一樣------身體比腦袋快。

「謝謝。」

阿凱點頭。退出去。門關上。

桌上突然多了東西------六罐冰啤酒(罐身結露)、兩盤毛豆(剛煮的,水氣還在)、一份薯條(有點軟了)、一碗雞湯(橄欖綠色,有蒜末)。

雞湯。

他自己看了一下。

他剛剛叫了雞湯?

------他不記得。

但他知道為什麼。

那是他大學時候、跟那個女生(電話那頭的那個)在士林夜市的某家熱炒店吃過的------那家店有雞湯配麵線,他喜歡那個味道,她喜歡他喜歡那個味道。

七年沒吃了。

他剛剛打電話的時候,自己說了?

身體比腦袋快。

他打開一罐台啤。

「啵」一聲。

罐口的水霧。

他沒倒進杯子。直接喝。

------五年沒這樣喝過了。Jason 都用杯子。

啤酒進喉嚨的瞬間,他打了一個嗝。

「⋯⋯」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但他笑了。

他沒計時。

點歌機螢幕上,下一首歌是他剛才隨便點的------他不記得點了什麼。

前奏出來。

是伍佰。

〈痛哭的人〉。

他笑出聲。

「靠杯。」

他自己對自己說。

他剛剛點這首?什麼時候點的?

但他知道為什麼。

每次他在公司聚會、有人點伍佰的時候,他都不會搶------伍佰是他不想公開的那一面。〈痛哭的人〉這首他從沒在客人面前唱過。

但他剛剛點了。

------身體比腦袋快。

他拿起麥克風。

唱。

「今夜的寒風將我心撕碎

傖惶的腳步我不醉不歸

朦朧的細雨有朦朧的美

酒再來一杯」

他唱這句的時候沒在哭。但聲音裡有東西。

他唱副歌------

「膚淺而荒誕的我

痛哭的人」

副歌唱完,他把麥克風放回桌上。

讓歌自己跑完間奏。

他打開第二罐台啤。

直接喝。

門又被敲了三下。

服務生阿凱。

阿凱推著備品車進來。

阿凱看了一眼桌上------

剛才小宇叫的那些東西。六罐啤酒已經開了兩罐。毛豆沒人吃。薯條沒人吃。雞湯沒人沾。

點歌機上跳的歌是〈痛哭的人〉。

包廂裡只有小宇一個人。襯衫沒扣。

阿凱看了零點幾秒。

他什麼都沒說。

他把冰桶放下來、桌上那灘乾掉的褐色(早上那場留下的)他擦過了,又擦了一次。

他要退出去的時候------

點歌機上〈痛哭的人〉副歌進到第二輪。

「今夜的寒風將我心撕碎

傖惶的腳步我不醉不歸」

阿凱在門邊站了零點幾秒。

他的手在門把上。

他沒回頭。但他停了。

然後他推開門,出去。

門帶上。

阿凱在他眼裡看到的小宇,跟那個小白不一樣。

阿凱只是繼續他的工作。

小宇唱完〈痛哭的人〉。

放下麥克風。

把第二罐台啤喝完。

他看了一眼手機。

LINE 沒有新訊息。

通訊錄。

他開始往下滑。

09:14------

門沒被敲。

不是阿凱的節奏。沒敲三下。直接有人把門推開。

她進來。

「⋯⋯」她站在門口。

醉。

頭髮亂的。眼線糊了。穿一件淺綠色的連身裙------下襬有點縐。她應該在哪裡躺過。

她看著小宇。

「⋯⋯小宇。」

她叫了一聲。

聲音裡帶著那種------很久沒見、現在見到、一見就垮的那種音色。

她沒走過來。她在門口站著。

「⋯⋯你都還在這裡。」她說。

小宇看著她。

幾年了?

她變了。她沒變。

「醉了啊。」小宇說。

她沒立刻進來。她看了一下包廂------大、空、燈光淡黃、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桌上六罐啤酒兩罐已開、毛豆兩盤、薯條一份、一碗雞湯。

她看到那碗雞湯。

她停了零點幾秒。

「⋯⋯你還記得喔。」

「⋯⋯」

她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很短。

她進來。

走到小宇旁邊那個位置坐下。沙發很大,她坐在他腿上。

她轉身拿起其中一罐還沒開的台啤。

在他面前打開。

直接對嘴喝。

她已經很醉了。但她還在喝。

小宇沒問她「為什麼來」「妳這樣喝沒事嗎」「妳怎麼醉的」這些。

他什麼都沒問。

他繼續被坐著。

她喝了半罐。把罐子放下。

「⋯⋯小宇。」

「嗯。」

「你他媽⋯⋯」

她沒講完。

「⋯⋯」

「你他媽⋯⋯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

「為什麼。」

她又不講了。

小宇看著她。沒有催。

她喝了第三罐的時候開始講話了。

她講話沒有邏輯。她從她媽生病講到她今天為什麼會來錢櫃講到她下個月要去新加坡出差講到某年前他沒接她那通電話。

她沒在那通電話上停太久。

但她講到那通電話的時候,小宇看了她兩秒。

他記得那通電話。

但他沒講。

她繼續講。她講到一半哭了。她哭了一陣子又開始笑------是那種喝醉之後笑哭交替的狀態。她罵他。她罵她自己。她罵她媽。她罵那家在新加坡讓她出差的地方。

小宇有時候應她一聲。有時候沒應。

他幫她開了第四罐。

她開到一半就睡了。

------不是慢慢睡。是中間講話講到一半,她突然往他身上倒,然後就沒聲音了。

頭歪在小宇頭旁。

呼吸聲變慢。

睡了。

包廂裡只剩〈痛哭的人〉之後的公播帶。

他把女人放在沙發上。

走過去點了下一首他自己想唱的。

她在旁邊睡著。

他唱。

聲音不大------但也沒特別壓低。

她沒醒。

他唱完一首。

換一首。再唱一首。

中間他開了第三罐台啤。

他喝得不快。

但他每一罐都喝完。

服務生阿凱再次進來。

這時候大概 09:50。

阿凱進來看到------沙發左邊一個女人睡著、頭歪在椅背上、嘴微張、洋裝下擺翹起來一塊。沙發右邊小宇拿著麥克風。麥克風沒開------是他剛剛唱完上一首放下的姿勢。

桌上五個空鋁罐。

啤酒剩一罐。

毛豆吃了兩顆。薯條沒動。雞湯凝成一層膜。

阿凱拿起空罐------一個一個收進車上的籃子。鋁罐碰鋁罐,叮、叮、叮。

他放了一手冰啤酒上桌。

「先生,這是你剛加點的。」他說。

小宇看他。

「⋯⋯謝謝。」

小宇對阿凱說了「謝謝」。

阿凱看了小宇零點幾秒,他把車推到門邊。門帶上。

包廂裡。

小宇脫下白襯衫。

走到沙發另一邊。

蓋在她身上。

她沒醒。

他回到自己這邊。

他坐下。把手機拿起來,對她拍了一張照片,放下手機。

開了第四罐台啤。

點下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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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0:30。

第一個敲門進來的是阿德。

阿德是小宇大學那群朋友裡最早回應的。小宇 09:30 群組丟一句「忠孝錢櫃 818 現在 來不來」,群組炸出 30 多則訊息,大部分是「你發什麼神經」「禮拜五喔哥們」「不來」「上班啦」。

阿德沒回訊息。他直接到。

「⋯⋯靠。」阿德推門進來,看到包廂大、空、桌上一堆東西、沙發角落一個女人睡著、小宇坐在沙發另一邊拿著麥克風。「你他媽⋯⋯」

阿德停住。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睡著的女人。

他認得她。

他看著小宇。

小宇看著他。

阿德的嘴張了一下。

「⋯⋯」

他什麼都沒問。

他把外套脫下來------一件灰色連帽------丟到對面沙發。走過來,坐到小宇旁邊。

「你叫了什麼酒。」

「台啤。」

「靠台啤是酒嗎?」

「就台啤啊。」

「⋯⋯」阿德拿起一罐沒開的,「我也喝。」

「啵」一聲。

阿德直接對嘴。

第一口下去,他看了沙發那邊一眼。

「⋯⋯」

他什麼都沒問。

小宇看著他不問,鬆了一口氣------不是大鬆、是一口氣裡某個原本繃著的角落鬆了一公分。

阿德是他大學社團學長。今年 36。在板橋一家土木公司做監工。臉曬得很黑,手指粗、指節有黑漬------但他不在意。他從來不在意這種事。

「你他媽今天⋯⋯」阿德說。

「嗯。」

「不講算了。」

「嗯。」

兩個男人喝了第一罐。

11:02。

第二個進來的是阿軒。

阿軒比阿德晚到半個小時,因為他從新店過來。他剛從晨跑回家、洗澡、出門。臉是熱的,頭髮還沒乾。

「靠你哪有時間運動。」阿德嗆他。

「我每天都跑。」

「靠杯。」

「你每天才喝。」

「你也喝。」

「我等下要喝。」

阿軒坐下。他看了沙發那邊一眼。

「⋯⋯」

他也沒問。

阿軒以前見過那個女人------大學畢業之後幾年,小宇還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阿軒應該記得她。但他什麼都沒問。

他打開一罐台啤。喝。

包廂裡這時候有三個男人。一個女人睡著。

點歌機螢幕上跳的是小宇剛才點的------某首他不太記得叫什麼歌名的伍佰。

阿德拿起麥克風。

「靠這是什麼伍佰。」

「我點的。」小宇說。

「你今天點伍佰?」

「嗯。」

「⋯⋯」

阿德看了他一秒。

「⋯⋯也是可以。」

阿德把麥克風遞給小宇。

「你唱。」

小宇沒接。

「你唱。」阿德又說一次。

小宇接了。

唱。

「早知結果如此何必當初曾相逢

相逢之後何須再問分手的理由

沒有月的星空 是我自己的星空

我飛也可以 跳也可以 不感到寂寞

有流星陪伴我」

副歌的時候阿軒跟著哼。阿德也跟。三個男人的聲音貼在一起。歌結束之後不會散------他們會繼續喝、繼續講幹話、繼續坐在這裡。

歌唱完。

阿德笑出聲。「靠你今天唱伍佰。」

「嗯。」

「⋯⋯」

阿德沒繼續逼。

11:18。

服務生阿凱進來。

阿凱推著備品車。他這次帶了新的冰塊、新的毛豆(剛煮的)、新的一手啤酒,收走了早上那盤已經涼掉的薯條。

包廂裡三個男人加一個女人。三個男人裡一個是小宇、兩個是阿凱沒見過的。

阿凱把冰塊放上桌。

阿軒抬頭:「啊不好意思那個------」

「先生需要什麼。」

「⋯⋯啊算了,我等下去外面拿。」

阿凱把空鋁罐收進車。三個。他繞過沙發那個睡著的女人------他繞得比第一次更輕。連步伐都換了。

他看了那個女人零點幾秒。

她睡得很沉。

阿凱看到她身上那件襯衫------還在那。

他沒說什麼。

退出去。

門帶上。

阿凱在他眼裡看到的小宇------

他沒辦法形容。

阿凱推車到下一個包廂。

12:14。

第三個朋友進來------是凱凱。凱凱是小宇高中的同學、現在當老師、住板橋、今天禮拜五但他剛好下午沒課。

凱凱進來的時候,包廂裡音量已經大了。阿德跟阿軒在合唱什麼------可能是〈浪人情歌〉、可能是〈愛倩限時批〉、可能是某首他們都記得的歌。

「靠你們已經喝了。」

「來。」阿德說。

凱凱坐下、打開一罐、喝、接過麥克風。

凱凱的聲音很乾淨------他原本想當音樂老師,後來改教國中數學。

四個男人。一個女人睡著。

包廂滿了一點。

12:38。

她醒了。

不是慢慢醒。是中間在睡著,突然睜開眼、坐起來、看周圍。

四個男人在唱歌。她進來的時候只有小宇一個。她現在看到三個她不認識的男人。

她看了一下時間(她看自己手機)。

12:38。

她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她大概知道是幾個小時。

她沒講話。

她整理了一下頭髮------她自己知道頭髮亂、眼線糊、身上酒味重。

她看了一眼那件白襯衫------剛才不知道誰幫她蓋的------折起來、放在沙發上。

阿德、阿軒、凱凱三個人這時候停下唱歌。

他們看她。

她也看他們。

阿軒先開口------「⋯⋯早安。」

不是「嗨」「妳好」「妳醒啦」------是「早」。一個很男性的、很疏遠的、但完全不評價的招呼。

她笑了一下。也說了:

「⋯⋯早安。」

她對小宇說:「我先走了。」

小宇點頭。

「嗯。」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下次見」、沒有「再聯絡」、沒有「謝謝」。沒有「保重」。這個眼神的重量她自己知道。

她出去。門帶上。

阿德、阿軒、凱凱三個人這時候安靜了三秒。

然後阿德拿起麥克風。

「⋯⋯下一首誰點。」

包廂繼續。

沒有人問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沒有人說「靠她不是⋯⋯」。

沒有人提。

過去發生的事,不需要被處理。

繼續喝就是處理。

13:00 整。

剛才那個女人走了,他沒有變。他繼續喝。繼續唱。繼續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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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3:15。

阿軒先走。

「真的我有事。」阿軒說,「兒子要去學游泳,我老婆等下要去練瑜珈。」

「掰啦。」阿德。

「靠你們繼續喝。」

「掰。」

阿軒走了。

包廂剩下三個男人。

13:40。

凱凱接到電話。是他媽。

凱凱接了之後皺眉。「⋯⋯她又跌倒。」

「靠你也走?」阿德。

「⋯⋯我去看一下。」

「保重。」

「掰。」

凱凱走了。

包廂剩下小宇和阿德。

13:58。

阿德伸了個懶腰。「⋯⋯」

「你也要走?」小宇。

「我下午要監工。」

「⋯⋯」

「等下回來再說。」阿德說。「等下我有空。」

「嗯。」

「你今天不會走吧。」

「⋯⋯」小宇沒回答。

阿德自己接,「我等下回來。」

阿德起身、穿上灰色連帽外套、拿包。

走到門邊回頭。

「⋯⋯」

他想說什麼。

「保重。」他最後選了這兩個字。

跟剛才那女人走的時候用的一樣。

但阿德的「保重」是另一種------是男性朋友之間的那種、不知道要說什麼但又覺得該說點什麼的那種「保重」。

「嗯。」小宇說。「你也是。」

阿德出去。

包廂剩下小宇一個人。

13:59。

14:05。

手機螢幕上。

LINE 上的那個群組訊息又跳了。「錢櫃 818 我在」這條訊息發出去 4 個小時 35 分鐘後------

「禮拜五喔哥們你瘋了喔」

「我等下下班過去」

「真的假的」

「你他媽在錢櫃幹嘛」

「我下班過去」

「上班啦」

「我幫你叫救護車要嗎哈哈」

「不來」

「等晚上再說」

小宇看著螢幕。

沒有回。

手機放下。

電視螢幕上公播加廣告。

他點了一首。

伍佰,〈愛你一萬年〉。

他沒拿麥克風。讓歌自己跑。

他開了下一罐台啤。

14:23。

門被敲了。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不是早上那個前女友。

是另一個。

她叫⋯⋯叫什麼來著。

小宇看著她兩秒才想起來名字。他想起來了之後沒講出口------男人記得女人的名字、但不一定要在女人面前唸出來。

「靠杯。」她進來、看著包廂、看著小宇。「你他媽真的在錢櫃。」

「嗯。」

「禮拜五早上耶。」

「嗯。」

「你⋯⋯」

她沒講完。

她坐下。離小宇兩個拳頭遠。她比那個前女友坐得近一點點。

她看著桌上的東西------空罐、毛豆殼、那碗已經凝固的雞湯、薯條早上的那盤已經被收走、毛豆剛換新的一盤。

「你叫雞湯?」她說。

「嗯。」

「叫了也不喝」她笑了。

「你都這樣。」

她拿起一罐沒開的台啤。

打開。喝。

她沒問前女友的事。她自己其實也是某個前女友。她跟小宇之間更短------大概只有 4、5 個月。但她在他旁邊坐下了。

她在這裡坐了大概 40 分鐘。

她講她自己最近的事。她沒有問小宇任何事。她是來確認他還在的------確認他還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接電話、還可以在某個莫名其妙的禮拜五早上被找到。

她不要他什麼。她只要這個確認。

15:05。她走了。

「掰啦。」她說。

「保重。」小宇說。

「嗯。」

她走了。

15:30。

LINE 又跳。

「我下班過去」

「靠你還在」

「等等啦」

「真的喔」

15:47。

第二個女人進來。

這個是更短的。是大概 7 年前一個聯誼認識的、跟他出去過 3 次的、後來沒下文的女生。她不是前女友。她連約會過都不太算。

她進來看了一下,「⋯⋯靠我以為你騙我。」

「沒騙。」

「你他媽真的在錢櫃 818。」

「嗯。」

她沒坐下。

她在門口站著看小宇。

「⋯⋯你這樣很怪欸。」

「嗯。」

「⋯⋯」

她想了一下。

「⋯⋯算了我不管你。」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罐健康飲料------那種便利商店買的寶特瓶------放在桌上。

「小心身體。」

走了。

從進來到走,3 分鐘。

那罐健康飲料留在桌上。

16:02。

第三個女人進來。

這個是更早之前的、大概 5 年前的、感情比較深的某段。她跟小宇在一起過 1 年半。後來分了,沒有特別大的原因------就是淡了。

她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很乾淨那種。她看起來剛從哪裡來,可能是律師事務所、可能是銀行、可能是某個中產階級的辦公室。

她坐下。離小宇一個拳頭遠------比剛才那個聯誼女生近、比早上那個醉前女友近、跟剛才那個「短的」差不多。

她沒喝酒。

「你今天怎麼了。」

她是唯一一個問這句話的。

「⋯⋯沒怎麼。」

「⋯⋯嗯。」

她看了他三秒。

「⋯⋯好。」

她沒繼續問。

她跟他在這個包廂坐了大概 25 分鐘。

她說話的時候手腕上一條手鍊輕輕晃。那條手鍊是小宇 5 年前送的。

她沒提。

他沒問。

但他看了那條手鍊兩次。

她也知道他看了。

她沒拿下來、沒解釋、沒換手------她就讓那條手鍊繼續在那。

16:30 她說:「⋯⋯我得回去了。」

「回去前唱一首。」

「嗯。」

小宇去點了一首廣島之戀。

他們一起合唱後,「保重。」女生說。

「妳也是。」

她站起來。

走到門邊。

回頭。

「小宇。」

「嗯。」

「⋯⋯沒事。」

她出去了。

16:35。

小宇坐在中間的沙發上,沒在演。他就是坐著。

16:48。

門被敲了。

不是服務生的節奏。

也不是哪個女人的節奏。

是三下。很慢、很輕、很怕被嫌棄的那種三下。

小宇抬頭。

「⋯⋯進來。」

門開了。

是小綠。

小綠站在門口。

他換了衣服------不是那件淺綠色 POLO 衫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 T 恤、牛仔褲、運動鞋。

但小宇還是一眼認出他。

小綠的姿勢沒換。他站著的方式還是那個新人的方式------胳膊垂著、不敢抬手過腰線、肩膀微微往內縮。

「⋯⋯嗨。」小綠說。

「你怎麼來。」

小綠停了一下。

「我不想回家。」

小宇看著他。

兩秒。

然後------

小宇笑了。

不是三秒整、不是客服弧度、不是那種Jason 的笑。是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的句子打到、然後笑出來的那種笑。

「⋯⋯進來啊。」

小綠進來了。

他沒坐到沙發中間。他坐到沙發最角落------離小宇最遠的那個位置。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小宇問。

「我打電話給你⋯⋯你說你還在 818。」

「⋯⋯哦對。」小宇想起來了。剛才阿德走後不久他接過小綠的電話。他當時說「我還在 818」------但他沒說「你來」。

但小綠來了。

小宇看著小綠坐在角落的姿勢。

他來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

「⋯⋯喝啤酒嗎。」小宇說。

「⋯⋯好。」

小宇開了一罐遞過去。

小綠接過去。喝了一小口。

兩個男人坐著沒講話。

過了三分鐘。

小宇對小綠比了一個動作。

食指按了按嘴唇一次。

------金鏈子的事不要說。

小綠看著他,理解。點頭。

兩個男人之間沒有說一個字。小綠喝了一口啤酒。

「⋯⋯」

他想講話。又不知道講什麼。

他喝第二口。

最後他說了:

「⋯⋯哥。」

「嗯。」

「你今天為什麼在這裡。」

小宇看著他。

「⋯⋯」

他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

小綠點頭。

「⋯⋯哦。」

他喝第三口。

兩個男人繼續沒講話。

17:00。

服務生阿凱進來換冰桶。

他看到沙發上多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灰色 T 恤------但阿凱認得他的肩膀、認得他坐下時那個微微內縮的姿勢、認得他喝啤酒手抖的方式。

那是他某個小時前在第三場 818 看到的同一個男孩。

穿不同衣服了。但是同一個人。

阿凱看了小綠零點幾秒。

小綠看到他、認出阿凱。

阿凱沒打招呼。小綠也沒。

阿凱繼續換冰桶。

但阿凱在退出去之前------

他多放了一罐水在桌上。沒人點的。

小宇愣了一下。看那罐水。「⋯⋯謝謝。」

阿凱退出去。

那罐水其實不是給小宇的------

那罐水是給小綠的。

小綠不會喝太多酒的------他新人、他酒量還不行、他半夜剛吐過一場(雖然吐的是小藍)。

小綠看著那罐水。

他不知道那罐水是給他的。

但他也喝了一口。

阿凱在他眼裡看到的小宇------還有小綠------

兩個男人。一個在喝酒。一個在學著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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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7:30。

第一個下班的朋友進來------阿德。

阿德是早上來過的那個監工。他下班了------下午監工提早收,他直接過來。「靠你還在。」

「嗯。」

「我帶人來。」

跟阿德一起進來的是另一個男人------叫小傑,也是大學那群的,今天剛好調班。

兩個男人進來看到沙發角落坐著一個陌生小弟。

「⋯⋯這誰。」阿德問。

小宇看了小綠一眼。

把問題交給他。

小綠愣了零點幾秒。

「叫我⋯⋯」

他停下來。

他要講藝名、還是講真名?

他在 818 從來沒講過真名。在公司、在客人面前、在小紅小白小藍面前------他都是用藝名。

他現在不在公司、不在客人面前。

他現在在一個包廂、跟一個叫小宇的哥、跟兩個他不認識的男人。

「⋯⋯我叫李承恩。」

「李承恩。」阿德重複。「好。承恩,乾杯。」

阿德直接拿了一罐台啤遞過去。

小綠接過去。

「我叫李承恩」這句話在 818 被講出來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兩個月來在心裡默念過這個名字無數次,每次念到第二個字會卡住。

剛才不卡。

他講的時候很順。

可能因為他講的對象不是客人、不是同事------是一個叫阿德的陌生男人。李承恩這個名字在這個男人面前沒有負擔。

小綠喝了一口啤酒。

他自己也不太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他現在叫李承恩。

18:02。

第三個朋友進來------是那個阿軒(早上來過、回家陪兒子游泳的那個)。他下午陪完兒子又跑回來。

「靠你還沒走?」阿德。

「我老婆叫我來喝。」

「你老婆超好。」

「她去她姊妹聚會。我自由。」

阿軒坐下。看到小綠。

「這是李承恩。」阿德介紹,「小宇朋友。」

阿軒對小綠點頭。「嗨。」

「⋯⋯嗨。」小綠也點頭。

阿軒自己拿酒。

四個男人。包廂熱起來。

18:30。

熱炒進來------

阿德剛剛叫了熱炒。

錢櫃這間有熱炒------客家小炒、培根高麗菜、菜脯蛋、宮皮蛋蝦球、五味雲拌中卷,還有一鍋白飯。

服務生阿凱送進來------他幫著擺盤。

四個男人加小綠加食物。

小綠看著阿凱在擺盤。阿凱沒看小綠。但阿凱擺到小綠那一邊的時候,把那盤煎蛋多挪了一公分過去------離小綠近一點。

小綠看見了。

小綠不知道怎麼反應。他點頭。

阿凱沒看。

退出去。

18:45。

朋友開始唱歌。

阿德點〈愛江山更愛美人〉、阿軒點〈傷心的人別聽慢歌〉、小傑點〈人生的歌〉、小宇點伍佰〈痛哭的人〉(第二次)。

小綠不點。

「承恩你也點啦。」阿德說。

小綠搖頭。「⋯⋯我歌不太行。」

「沒關係啊。」

「⋯⋯我聽就好。」

「OK。」阿德沒勉強。

19:00。

小綠喝到第三罐了。

他臉紅了。

他平常公司的訓練是「酒量要練、但不要醉」。但現在沒有客人、沒有上班------他可以醉。

他醉了。

他坐在沙發角落,看著四個男人在唱歌、嘴砲、互相揶揄。

他想起來------

他現在叫李承恩。

他在心裡念這個名字。

李承恩。

------李承恩這個名字,承字後面那個字回來了。

他自己愣了一下。

那個字今天回來了。不是因為他逼自己念。是因為有人叫過他這個名字了。

阿德剛才叫過。「李承恩。」

阿軒剛才叫過。「承恩。」

被叫過了,那個字就回來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紅了一下。但他沒哭。男人不會在這種場合哭------他剛剛兩個月學會這件事。

19:23。

某個朋友------是小傑------在合唱〈傷心的人別聽慢歌〉的時候、唱到一半、突然吼了一句:

「靠杯------」

「靠你幹嘛突然吼。」阿德。

「我跟你們講喔。」

「講啊。」

「我又餓了。」

「幹。」

「有時候想明天要吃什麼⋯⋯」

小傑停了一下。

「不如今天吃好喝好。」

他講完笑了。

「靠杯。」阿德說。

「幹!真的啊!」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我真的知道。」

------這個對話沒有重量。

小傑下一秒就忘了他剛才講過這句話。

阿德下一秒就嗆他別的。

阿軒在喝啤酒。

小宇沒講話。

但小宇聽到了。

「想明天不如今天吃好喝好」這句話砸在他心上的那一秒------他閉了一下眼。

只閉了零點幾秒。

打開的時候他繼續看著四個男人在唱歌。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但他笑了。

19:45。

小宇站起來。

「⋯⋯我去個廁所。」

阿德頭都沒抬。

小宇走到包廂內側那個小門。他進去。

關門。

廁所很小。一個馬桶、一個洗手台、一面鏡子、一盞黃光。

他站著。

沒坐。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跟早上那個鏡子裡看到的那個 Jason、那個小宇------又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人------

是一個男人。

不在演 Jason,也不是早上那個剛剛換名字的小宇。

就是一個男人。

在錢櫃 KTV 八樓 818 包廂的小廁所裡、看著鏡子。

他在這裡待了一陣子。

幾分鐘?

他不知道。

外面包廂有歌聲、有笑聲、有麥克風的回音、有阿德嗆人的聲音、有阿軒乾杯的聲音、有小綠不講話只是喝啤酒的聲音(沒聲音、但小宇知道)。

他在廁所裡。

他打開水龍頭。

水很冷。

他洗了一下臉。

他沒哭。

但他洗了一下臉。

抬頭看鏡子。

水滴從下巴滑下去。

他用紙巾擦。

紙巾是廁所備品。

「⋯⋯」

他在心裡念了一個字。

不知道是什麼字。可能是某個女人的名字、可能是某個地名、可能是「好」這個字。

他不知道。

他走出廁所。

外面包廂繼續。

「回來了。」阿德說。

「嗯。」小宇回到沙發。

阿德這時候才看了小宇一眼。

「⋯⋯」

阿德沒問。

阿德把麥克風塞到小宇手裡。

「你唱。」

小宇接了。

唱伍佰。

第三輪〈痛哭的人〉。

副歌他沒哭。

但聲音裡的那個東西------比早上那次更深。

20:30。

小宇拿出手機。

打了一通電話。

是給小藍的。

「⋯⋯喂。」

「⋯⋯嗯。」小藍那邊聲音很小。他應該在睡。

「⋯⋯」

「⋯⋯」

小宇本來想說「來嗎」。

他沒說。

他改成------

「⋯⋯算了,你休息。」

「⋯⋯」

「⋯⋯掰。」

「⋯⋯嗯。」

掛掉。

小宇把手機放下。

阿德剛剛在唱〈聽見下雨的聲音〉的副歌、沒注意。

阿軒注意到了------他看了小宇一眼,沒問。

小綠注意到了------他知道剛才那通電話是給誰的。但他什麼都沒說。

小宇開了下一罐台啤。

20:55。

小傑接到電話。「⋯⋯靠我老婆叫我回去。」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才被叫。」阿德。

「她剛剛跟她姊妹吃完飯。」

「幹!你慘了。」

「我先走。」

「掰。」

小傑走了。

21:10。

阿軒看時間。「⋯⋯靠杯也十點了。」

「你也走?」

「我兒子要睡了。我得回去陪他洗澡。」

「掰啦。」

阿軒走了。

21:25。

阿德打了個哈欠。

「⋯⋯靠杯我明天還要監工。」

「你走啊。」

「我陪你到 12 點。」

「不用。你走。」

阿德看了小宇一秒。

「⋯⋯」

「我真的等下也走。」小宇說。

「⋯⋯」

阿德站起來。

「⋯⋯嗯。」

「走啦。」

「⋯⋯下次再喝啦。」

「嗯。」

阿德出去。

21:30。

包廂剩下小宇、小綠。

小綠半醉、頭往沙發背靠著、眼睛半閉。

小宇坐著。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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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1:32。

包廂安靜下來。

小綠半醉。靠在沙發背。眼睛半閉。但他沒睡。

小宇坐著。

桌上------空鋁罐 44 個(小宇喝了 20 罐、阿德 7 罐、阿軒 4 罐、小傑5 罐、凱凱 5 罐、小綠 3 罐------剛才那女人不算)。空盤。毛豆殼。三杯雞剩骨頭。九層塔煎蛋剩半份。煙抽過、菸頭壓在一個白色盤子裡(早上沒人抽、是阿軒下午過來那一輪開始的)。

那罐健康飲料還沒開------阿凱沒收、小宇沒喝、那個 3 分鐘進來的女生留下的------還在桌上。

那碗早上的雞湯------已經凝成厚厚一層膜------也還在。

阿凱沒收這幾樣東西。

阿凱應該要收。但他沒收。

21:35。

小綠睜開眼。

「⋯⋯哥。」他說。

聲音很小。

「嗯。」

「⋯⋯」

「嗯?」

「⋯⋯沒事。」

小綠閉回眼睛。

過了 30 秒。

他又開口。

「⋯⋯哥。」

「嗯。」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來。」

「⋯⋯」

小宇看他。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在。」小宇說。

小綠笑了一下。「⋯⋯哦。」

兩個男人沒繼續講話。

21:42。

門被敲了。

服務生阿凱進來。

阿凱推著備品車。這次他沒先看桌、沒先看人------他直接走到桌邊。

他看了一眼小宇。

不是零點幾秒。是真的看了。

小宇也看他。

兩秒。

阿凱開口------

「先生。」

「嗯。」

「⋯⋯要再續嗎。」

小宇愣了一下。

他沒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

21:43。

他想了一下。

他看小綠------小綠閉著眼。

他看桌上------空罐、空盤、那碗凝固的雞湯。

他看著阿凱。

「⋯⋯不續了。」

阿凱點頭。

「好。」

阿凱開始收。

21:46。

小宇站起來。

他看著承恩。

「⋯⋯」

他想叫他。

他想叫他藝名,但是想不起來藝名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

「⋯⋯李承恩。」

承恩睜開眼。

「⋯⋯嗯。」

「差不多。該走了。」

承恩看著他。

兩秒。

他點頭。

「⋯⋯好。」

他自己撐著沙發站起來。腿軟了一下。但他站穩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

「⋯⋯」

他想說什麼。

他沒說。

阿凱還在收。他繞到沙發那邊收最後幾個空罐。

小宇對阿凱說------

「⋯⋯謝謝。」

不是對小費的謝謝。不是對服務的謝謝。

是另一個謝謝。

阿凱看了小宇兩秒。

「⋯⋯不會。」他說。

兩個字。

21:47。

小宇跟李承恩走到門邊。

小宇先出門。李承恩跟在後面。

走廊上。

818 的門牌,第二個 8 歪零點五度。三年沒人修。

李承恩看了那個歪了的 8 一眼。

他第一次注意到。

他什麼都沒說。

走廊另一頭------

一群人走過來。其中一個女生穿米色棉麻、帆布包、頭上夾著一個銀色的髮夾。她跟另一個女生並肩走。她們笑著。

一個男生跟在最後面------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走廊兩端。

他的眼神經過小宇。沒停。

他經過。

從不知哪個房間裡傳出聲音------〈領悟〉的前奏。

時間:21:47。

小宇沒看那邊。

李承恩也沒看。

兩個男人走向電梯。

電梯來了。

他們進去。

下樓。

21:48。

818 包廂內。

阿凱還在收最後的東西。

他把空盤疊起來、把空罐裝進塑膠袋、把毛豆殼掃進垃圾袋。

他走到桌邊那碗凝固的雞湯。

他停了零點幾秒。收到車上。

那罐健康飲料------

他停了零點幾秒。

那罐他沒倒。

他放進備品車的籃子(不是垃圾袋)。

------下次小宇再來、阿凱會記得這罐。

21:51。

包廂裡所有東西都收乾淨。

阿凱站在 818 中央。

看了一圈。

沙發上凹下去的那兩塊還沒回來。一塊是小宇坐了 14 個小時的位置。一塊是李承恩坐了將近 5 個小時的位置。

旁邊還有更小的、更短暫的凹陷------是不同人輪流坐過的位置。早上那女人、阿德、阿軒、凱凱、那個聯誼女生(她沒坐)、那個律師女人、小傑------他們各自留下不同的凹陷。這些凹陷會慢慢回來。

他把備品車推到門邊。

把門帶上。

818 的門牌,第二個 8 還是歪那零點五度。三年沒人修。

阿凱看了一眼那個歪了的 8。

「⋯⋯」

他沒說什麼。

他經過走廊、過了電梯、進到 8 樓的備品間。

把車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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